祁兵
不久前，在四川友人的陪伴下，我徒步登上了峨眉山。
那天清晨，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石级，一级一级地攀登。路边的绿树，错落有致地一层层向上——浅绿、深绿、墨绿，感觉山越高，树越绿。微风拂来，叶尖露水滴落后颈，我的身体不禁打了个激灵。呼吸着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我感觉舒适惬意，这是闹市中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美妙体验啊！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到了这儿，我才明白，李太白这话不是夸口，而是他一辈子对这山的念念不忘：年轻时，他出蜀，舟行江上，回望山影，写下“峨眉山月半轮秋”；多年后，他在远方，仍惦记着“归时还弄峨眉月”。我曾去过泰山、华山、黄山、庐山等名山，感觉峨眉山很特别，它不逼人，只是清清秀秀地立在那里，像一位穿着青衫的老者，默默不言，却什么都懂。
行至半山，一只小猴蹲在栏杆上，歪着头打量我。我从包里掏出一根香蕉扔过去，它灵巧地接住，剥了皮，三下五除二吃完，又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它不怕人，也不骚扰人，能守住自己的分寸，我不由得赞叹它通人性。我想，人和山的关系大约也是这样——不必占有、不必征服，彼此尊重，这就够了。
越往上走，树越矮，雾越浓。过了洗象池，杉林密密地围着山路，偶尔有钟声从云雾深处传来，沉沉地撞进胸口。我停下来，细听那钟声，心里忽然静得透亮。
傍晚时分，我终于登上金顶。云海铺在脚下，一望无边，像一块白绒绒的大毯子，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山风猎猎，太阳慢慢西沉，把云海染成淡金、橘红，最后一点点沉下去，天地归于寂静的蓝。
站在高处，我忽然想起一路走来的石级。那些石级留下过多少人的脚印？千百年前，李白来过；范成大来后，留下了“三峨秀色甲天下”的名句……他们以及众多先贤，都看过这样的云海，看过这样的日落。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登山者，也在同一个地方，看到他们看过的光，胸中顿生万丈豪情。
我知道，登山就是自己与自己的较量：前半程累，累到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后半程静，静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登顶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山没有变，变的是登山的人。正如古人云：“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登顶并非为了征服山峰，而是为了战胜那个曾经想要放弃的自己。
下山途中，明月高挂，石级泛着白霜似的光。遥想李白于一千多年前写下“峨眉山月半轮秋”，如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还是那座山，而登山的人，一代又一代。青山如黛，月光如洗，带着满心的宁静与澄澈，我和友人走进山下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