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麟
这阵子钻研厦门饮食,于是,脑中便冒出一个问题:明朝中左所的官兵吃的是什么?
明初,江夏侯周德兴奉命经略福建海防,在沿海要害处广设卫所。中左所城选址于厦门岛西南突出于筼筜港湾的半岛,边上是渔农兼营的下门澳小村。洪武二十七年(1394),移永宁卫中左所兵戍守,城中建987间衙门兵舍和22个窝铺;设指挥正、副千户各1员,指挥百户1员,镇抚一员,额兵1204名。这是厦门岛城建设的开端。
明朝继承并极大发展了自汉代开始的军屯制度,将其与卫所制紧密结合,达到了中国古代军屯制度的顶峰。据说,朱元璋曾吹嘘:“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一家或相邻“三丁抽一、世代为军”,乾隆年间的《泉州府志》记载,泉州卫、永宁卫等军户屯田五百五十八顷四十二亩有奇。若按此摊算,每军户得授田二十四亩。
中左所的屯田,按史料推测,在同安县西部的十五都,即今集美区灌口镇、后溪镇、杏林街道及海沧区东孚街道一带,由“军余”——各军户的随行家属垦发耕种。作物以水稻、小麦、粟、黍为主,辅以旱地杂粮、豆类和薯类——地瓜,乃此后两百年才传入。产量以当时水平亩产约二石计算,一名军户二十四亩,年产量约四十八石。据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所载,产出的征收为“岁征粮二十四石,内正粮一十二石纳于屯仓,按月给与屯种军士,余粮一十二石运赴城仓,给守城者”。这手算盘打得很如意,可天公和地母不一定给力,田地出产并没有保证,而交粮是刚性任务。
普通军士的分配是,每月有家小者支一石,无家小者六斗。在外执行任务时,依距离远近另行支取,朝廷给予布花银、盐银等补贴。
卫所的生活艰苦又严酷,尤其是粮食不足,军士不断逃亡。明宣宗时,因“官豪势要”侵占屯田,军士逃亡的情况更加严重。朝廷遂强令军户“签妻随行”。若军士无钱娶妻,家中父母兄弟或与他家凑人抽丁者,就得出钱为他娶老婆。
然而,娶了老婆,也还有新问题——中左所内,原来只建了987间衙门兵舍,哪容得下这许多人家,更谈不上家眷生计了。幸好中左所三面是海,军户及其家小除了开荒种菜,还能“讨小海”,鱼虾贝藻是他们最日常的蛋白质来源。
像军户世袭一样,明朝还设立了世袭熬盐的灶户。金门有十个盐埕,海沧有吴贯、沐渎、中栅三个。偷盐是要杀头的,但是军户和灶户可以私下串通,后来,卫所军官甚至偷偷以盐折银子为军饷发给军户。盐能用来腌制各种海鲜,带鱼、麦螺、海瓜子(寻氏肌蛤)、蚝等,从简单的腌到制作深度发酵的鱼露。盐亦可用于制作调味料和酱菜,酿豆豉、做酱油、制豆酱和面酱,搓菜脯、腌芥菜、腌萝卜、腌大蒜……
我想,中左所军户的日常饮食该是清粥、咸菜、小海鲜之类。而小海鲜煮“酱清”,也就是加了“豆油”和豆豉的“杂鱼豆油水”,应是泉州籍军户最爱的菜肴;而漳州籍军户估计略有不同,他们会将豆豉换成腌萝卜干。军户们还养殖猪、羊、鸡、鹅、鸭等禽畜,这些是他们改善日常饮食、用于祭祀的贵重食材。
中左所的官兵来源大概有四类:随朱元璋打天下的、降军、戴罪为兵的,还有漳泉的百姓人家。可以想见,中左所的官兵是八方口味的,由此催生了各种“军户服务社”、各种副食品作坊,还有以闽南口味为主的小吃一条街。
与各种谋生业态同步展开的,肯定是绕城的乱搭建。从厦门城南门架设于霞溪之上的桥亭,向东西两翼扩展,是最早的附城开发带。1908年测绘的厦门地图上保留了很多地名:与农业相关的田仔墘(田地边)、蚶壳井、吊乌(桔槔)井、牛朝(牛棚)巷(后来雅化为虞朝巷),穿过城西南有条溪流连接多家腌菜作坊,干脆叫盐菜溪;手工作坊聚在一起的,还有面线巷、麻油巷、灯仔巷等。
明代官员俸禄是历朝最低的。中左所正五品的指挥千户长年薪是一般军户的十六倍,世袭官职让他们享有许多特权。指挥千户长的餐桌上除了本地常有的禽畜、海鱼、淡水鱼及虾蟹外,可能还有来自月港的进口海货——燕窝、鲨鱼翅、虾米等。他们之所以能得到这些食材,是因为迫于生计,与番商勾结,甚至直接参与走私。猫鼠一窝,颠覆了朱元璋老爷子美好设计的初衷,这属于另一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