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瑛
前年秋,游莫干山,山幽水秀,风景之佳倒在其次,念念不忘的是干将莫邪为宝剑殉情的悲壮故事。
据西汉刘向《烈士传》所记:古时,干将莫邪为晋君造剑,三年而成,剑有雌雄,为天下名器。干将以雌剑献君,留其雄者。谓其妻:“吾藏剑在南山之阴,北山之阳,松生石上,剑在其中矣。君若觉,杀我。尔生男,以告之。”后来晋君果然发觉,杀干将。莫邪生男名赤鼻,具以告之。赤鼻十八岁时,晋君梦一人要来报仇,遂追捕甚急。赤鼻逃至朱兴山中,遇侠客答应为他报仇,但须割赤鼻首,以奉晋君。侠客令用大锅煮赤鼻首三日,不烂,晋君往锅前探视,侠客以雄剑削晋君头堕锅中,侠客也自刎,三头悉烂,不可分别,只好分成三份葬之,名为三王冢。壮烈如此,难怪干将、莫邪,世称挚情之剑。
想不到,今秋来闽北松溪,松溪有座丰神奇秀的湛卢山,原来就是莫邪之父欧冶子锻造绝代名剑湛卢的地方,真是天缘巧合!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恳求天下第一铸剑大师欧冶子为己铸剑。欧冶子带着妻子朱氏和女儿莫邪、女婿干将来到闽、浙一带名山大川,遍寻适宜铸剑之处。来到湛卢山,见此地清幽树茂,薪炭易得,矿藏丰富,山泉清冽,便结舍于此铸剑。历时三年,终铸成宝剑。“剑之成也,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欧冶子将宝剑献给越王。越王命名“湛卢”。从此,欧冶子便同他的湛卢剑一起名扬天下,故以剑名山。
欧冶子铸成此剑时,不禁抚剑落泪,因为他终于圆了自己此生的梦想:铸出一把“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的宝剑。有一位诗人说:“湛卢是一把剑,更是一只眼睛。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
是的,湛卢剑是一只眼睛,它看透人世善恶;湛卢剑是一缕英魂,张扬人间正义。所以,仁者无敌,湛卢剑是一把仁道之剑。
冷兵器时期,剑不仅军事地位显赫,由此而成的尚剑之风也形成了中华民族独特的剑文化。松溪学者冯顺志先生精辟地阐述了剑的深刻内涵:剑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如皇上授予钦差大臣“尚方宝剑”,具有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剑被作为显示地位的标志,有严格的佩剑制度;剑被作为一种风雅佩饰,如屈原佩剑问天,李白仗剑天涯;剑的神秘色彩,在民间备受推崇,居家挂剑,有镇宅辟邪、祈福安康之意。
当然,太平日月,剑更多地被当作一种高贵的装饰品。在古代,从皇帝到文人,都喜欢佩剑以显示身份。此外,剑也被当作一种仪式道具——在中国道教仪轨中,剑常常作为一种降伏妖魔的法器,这些剑不用作搏击,只强调其权威性,表示剑乃神人之物。在欧洲,剑被用于册封爵士与骑士,这个习惯一直流传至今。
欧冶子锻造过五大名剑: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湛卢名列第一,此剑可让头发及锋而逝,让铁近刃如泥,举世无可匹敌。李白诗:“空余湛卢剑,赠尔托交亲。”苏轼诗:“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龚自珍诗“迢迢望气中原夜,又有湛卢剑倚门。”都是对湛卢剑的由衷赞美!
关于湛卢剑的传奇甚多。《东周列国志》记载:湛卢宝剑铸成,越王视为国宝。越国被吴国攻灭,吴王阖闾获此剑。有一天,此剑忽然不见,但几天后,它出现在楚昭王的枕边。相剑者入宫解谜:吴王无道,杀王僚自立,又坑杀万人以殉其女,吴人悲怨,岂能得此剑?此剑所在之国,其国祚必绵远昌炽。楚昭王大悦:“此乃天降瑞兆也!”可见,湛卢剑已成为预示国家兴亡的神物了!相传,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李牧、唐朝名将薛仁贵曾佩带此剑。《三侠五义》中提及南侠展昭用巨阙宝剑与丁月华的湛卢剑互换定亲。《三侠剑》中写到叶成龙持此名剑,入寒井,斩怪蟒。湛卢剑几经辗转流徙,后来传到南宋抗金名将岳飞手中。1142年,岳飞父子遇害后,湛卢剑便不知下落。
除了湛卢,欧冶子铸造的一系列赫赫有名的铁剑和青铜剑,也莫不冠绝华夏。在秦始皇兵马俑里,考古人员在一号坑发现了一把青铜剑,被一尊重达150公斤的陶俑给压弯了,剑身弯曲程度超过了45度,可当考古人员将陶俑移开后,青铜剑竟瞬间反弹平直,它异乎寻常的韧性,令人惊叹。古人精湛的铸剑技艺,超乎想象,其技术之先进令现代人也瞠目结舌,自叹不如。
1965年底,湖北江陵出土了越王勾践剑,此剑深藏在地下已2000余年,但出土时仍锋利无比,剑身满布菱形花纹。这一考古发现说明欧冶子铸剑并非神话。
我的崇剑情结,来自历史,也来自文学。历代提及宝剑的诗文甚多。自古及今,屈原、曹植、陈子昂、杜甫、李白、王安石、王伟、温庭筠、刘长卿、李商隐、杜牧、孟浩然、李贺、骆宾王、元好问、元稹、陆游、文天祥、谭嗣同等,都留下了歌咏宝剑的诗作,成为剑文化瑰丽高雅的篇章。其中脍炙人口的有李白的“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延陵有宝剑,价重千黄金”;辛弃疾的“国仇未报壮志老,闸中宝剑夜有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朱熹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秋瑾“千金市得宝剑来,公理不恃恃赤铁”。
悠悠数千年历史文化积淀,使以湛卢为首的宝剑,创造了辉煌的军事价值,也创造了代代相承、博大精深的剑人文。
为重现当年湛卢剑的风采,松溪县自1985年起,查资料、集人才、搞实验,继承古代传统工艺,辅以现代冶炼、加工技术,终于制出了湛卢宝剑系列产品——软剑、硬剑、单剑、双剑、开锋剑、手杖剑、兽纹剑等。1986年6月,《福建日报》以“当年欧冶子铸剑地,如今湛卢剑再问世”为题,报道了这一消息。《人民日报》及《文汇报》等20多家报纸转载了此文。1987年,湛卢宝剑获福建省工艺美术百花奖。据介绍,松溪原来有13家铸剑厂,现在只剩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湛卢宝剑铸造技艺传承人范志华先生一家了。
前不久,怀着崇敬与探秘之心,我与当地朋友前往湛卢宝剑厂拜会范志华先生。范志华先生说:“我的师父杨振条先生,也是我的岳父。我自少年时代起便热爱剑,常常到杨家学习造剑技艺,高中毕业后就到湛卢宝剑厂上班,因此与师父的女儿结缘。我们1987年结婚,因剑结为夫妻,转眼也快30年了。”我听了,心想,这莫不是干将莫邪故事新版?
杨振条先生被誉为“当代欧冶子”。范志华先生给我看媒体采访他的视频《杨振条的铸剑人生》。老剑师历尽艰辛探索宝剑艺术的坚韧不拔的精神令我深深动容。今日的杨先生,虽年逾古稀,依然如松如石,精神矍铄。他,就是一把宝剑,雄风烈烈、龙吟细细,让人见而生敬。
范先生说:“剑是有气节、有灵性的,只有心存善念的人,才能造出好剑;只有胸襟坦荡的人,才能与剑为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心中对宝剑的一片情,得到了质的升华——仁者有爱,仁者无敌,信其然也!
秀丽如画的松溪,有两大国宝,人称二绝:一是温润如玉的青瓷;一是天下第一剑湛卢。青瓷是美人,宝剑是壮士。有美人如玉、有壮士如山,谁人不向往湛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