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夏日的风裹着同安甘蔗田的清甜，漫过村口那棵老龙眼树，父亲把他那本磨得发亮的牛皮纸备课本，轻轻塞到我手里。他在山村小学的讲台一站就是三十年，指节缝里嵌着粉笔灰，好像总也洗不干净。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往新学校走，掌心的薄茧蹭得我手腕发暖，他叮嘱道：“好好教书，别偷懒，站在讲台上，要一辈子问心无愧。”
往后几十年，乡村校舍的昏黄灯光，总陪我磨到夜半。生字就着闽南童谣念，孩子们的笑声伴着海风飘出窗外；讲稻穗的课文，我就领着他们踩过田埂，用小手轻触稻穗软乎乎的绒毛；就连板书的每一笔笔画，我都要在草稿纸上反复描顺，才敢转身写在黑板上。我总怕站不稳这三尺讲台，对不起父亲的叮嘱。
孩子们的作文总写得干巴巴的。踩滩拾贝、跟着阿婆摘菜、打猪草喂猪……明明日子鲜活，他们却不懂得如何写进自己的作文。我便领着写作小组的孩子们蹲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听老农民讲故事。渐渐地，孩子们懂得了把风的味道、稻穗的触感、龙眼花的淡香，揉进他们的作文里。后来，我到过好几所学校教书，每到一所新学校，我都领着孩子们办起小小的文学社。
那辆老旧的飞鸽牌自行车，载着我在乡道上跑了几十年。我把改满红圈的作文在灯下逐字誊清，仔细装进信封，骑车半个钟头送到镇邮局寄出。看着孩子们的习作一篇一篇地在报刊上发表，我心里乐开了花。这么多年，我捧回了厦门市“百优”教师、市育才奖、福建省优秀教师等诸多荣誉证书。父亲坐在竹摇椅上，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细细翻看，他没说半句夸赞的话，转身从旧木柜里摸出他当年获得的奖品——一支英雄牌钢笔，轻轻地放在我手上。
如今，我退休六年了。前两天，有早年教过的学生拎着刚摘的龙眼登门，他现在也守着一方讲台，特意来向我请教。夜里整理旧教案，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当年甘蔗田的甜香。我摸着父亲给我的那支钢笔，心里踏实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