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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雪夜来客

日期:09-1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12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流浪的风筝

  

  那年闽北的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清早,父亲踩着积雪打开院门,见一条黑狗崽蹲在门槛外,积雪铺满了它的脊背,身上的皮毛秃了几块,露出泛红的皮肉,在白雪里格外扎眼。

  父亲蹲下身,摸了摸它冰凉的耳朵。它没有躲闪,站起身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恳求收留。父亲心一软:“都说‘狗来富’,‘乌乌’,进来吧。”

  乌,在我们闽北话里是黑的意思。“乌乌”就这样在我家落脚了。母亲端来剩饭拌上菜汤给它吃,它吃得很慢,吃两口便抬头看看我们,仿佛是怕眼前的温暖只是一场梦。父亲花了半天工夫,在院角搭了间小木屋,“乌乌”便有了家。半个月过去,它长齐了新毛,浑身变得乌黑发亮。

  我上小学时,“乌乌”每天送我上学。它温顺地跟在我身后,一直护送我到校门口才折返。有时我会逗它,大喊一声“驾”,它便箭一般蹿出去,跑远了又折回来老老实实地陪我走。有时候,我找伙伴玩,怕它跟着,便在小木屋里放吃食,趁它低头吃东西时溜走。我在外疯玩半天,回家时“乌乌”总是傻呆呆地蹲在院门口等我。

  有一天下大雨,它浑身湿透跑进屋,我正埋头写作业,它把前爪搭上竹凳,用力甩了甩脑袋,水珠落在我的作业纸上,我刚写下的钢笔字瞬间糊成一团。我一时火起,狠狠踢了它一脚。它疼得叫起来,在地上打滚,母亲闻声跑来,训斥我:“‘乌乌’是你的伙伴,怎能这样踢它?”“乌乌”后退几步,没有跑开,耷拉着尾巴,眼里有不解有委屈,却没有一丝怨恨。我愧疚地蹲下来搂住它,它轻轻舔我的手,像是原谅了我。

  夏天,我在竹床上纳凉,它趴在一旁陪着我;秋天,我爬梯摘柿子,它欢喜地围着那满篮金黄的柿子又蹦又跳;冬天我伏案写字,它就把脑袋搁在我膝头。我去河边玩耍,它从不下水,只在岸边焦急打转,对着河水“汪汪”大叫,生怕我遇到危险。那时我以为,它会这样不离不弃地陪我一辈子。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读书,一年只能回家两次。每次回家,“乌乌”似有感应,老远便迎上来,蹭我的裤腿,满地打滚,欢天喜地,像个孩子。我暗下决心:等我工作了,就接“乌乌”去城里。

  然而,“乌乌”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我毕业那年暑假回家,院子里空荡荡的,我连声呼喊“乌乌”,没有回应。母亲走出房间,见是我回来了,顿时眼圈红了:“‘乌乌’没了,被偷狗的用毒镖害了。”

  原来,那天偷狗贼得手正要带走“乌乌”,被父亲撞见。父亲抄起砍柴刀便追了上去,偷狗贼慌忙丢下“乌乌”逃了。可毒性已经发作,“乌乌”嘴角淌着白沫,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父亲抱着它,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父亲在城郊向阳坡地把“乌乌”埋了。

  怕影响我读书,母亲没把这事写进家书。她和父亲不知道的是,每次收到家里来信,我脑海里全是“乌乌”的影子。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我能带它去新的地方,它会在新家等着我下班。

  多年过去,我仍时常梦见“乌乌”。梦里它毛色乌黑,蹲在白雪之中,望见我便飞奔而来,把尾巴摇成一面小旗。醒来,月色清冷如水,我百感交集——有相伴的暖,有失去的痛,更有恨自己没能护它周全的深深遗憾。

  如今走在路上,看见别人家的黑狗,我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可我心里明白,世上只有一条黑狗,会把尾巴摇成一面小旗:它叫“乌乌”,曾安安静静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