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的邻居有一位窑匠。他告诉我,泥土是有生命的。
那时,我不懂,泥土为什么会有生命?他制瓷的矿土,是从后山挖来的。他把刚从地底挖掘出来的矿土,称为“生泥”。我见过那种泥,粗粝、灰扑扑的。窑匠说,矿土在地底下沉睡了千万年,浑身透着混沌与野性。为了让这些顽石般的矿土变得温润可塑,窑匠把矿土拉回家后,先倒进一个大泥坑里,用木槌敲、木板拍,将它们粉碎,再灌上水,牵来一头牛到泥坑里不停踩踏。最后,窑匠也卷起裤腿,自己赤脚跳进泥坑里踩踏,直到泥巴变得细腻、柔韧、滑润,捧在手里,像一捧膏脂。
我以为,这样的泥就可以用了,窑匠却摇摇头。他把踩好的泥取出来堆在墙角,覆上湿布。他说:“等着,等它醒。”这一等,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在漫长的沉寂中,冰霜雨雪轮番造访,水汽透过湿布渗进泥中,原本互不相容的矿物质,在时间的调和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醒过的泥有了延展性,才经得起拉坯时千百次的旋转和揉捏,扛得住窑火里上千摄氏度的高温煅烧。
多年以后,我常想起墙角那堆泥。许多人的一生,也都有一段“墙角的时光”。年轻时,就像一块“生泥”,满身棱角,心存躁气,急于向世人证明自我,渴望在名利的模具里迅速塑形。生活却自有它的工序。它有时制造些挫折,有时设置些坎坷,有时又把人安放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让他静一静、醒一醒。那些日子没有耀眼的荣光,甚至有些难挨。可正是在这样的静置中,人的浮躁一点点沉下去,心性一点点润开来。
古来成大事者,谁没经过一段“覆布而醒”的沉潜?孔夫子周游列国,困厄于陈、蔡,颠沛流离十多载,暮年临洙泗之滨,成为一代至圣先师;苏东坡一生被贬谪无数,他在东坡种田,在江边夜游,涤净一身躁气,人格和文才越发澄澈豁达。那些原本粗粝生涩的“生泥”,在岁月的静置中,最终塑成了不朽的风骨。
窑火从不怜惜脆弱的泥坯,它只成全那些已经醒透、揉匀、立得住身骨的泥。一个人若没有经历过沉淀,即便被塑造,也难免在生活的烈火中崩裂。如果你也正在经历生命的“醒泥期”,不妨珍惜这段“墙角的时光”,迎夏露秋霜、历风霜雨雪,等韧性生出来,再经世事“煅烧”,生命才会有清亮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