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南瓜季。家乡的南瓜熟了,我决意回家,看瓜、采瓜、吃瓜,和南瓜再来一次亲密接触。
我的家乡盛产南瓜,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满了南瓜,红的、绿的、青的、粉的,圆的、扁的、长的、短的、胖的、瘦的,有的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有的直挺挺地立在竹架上,各色各样,煞是好看。
家乡人喜欢种南瓜。族亲的南瓜大多种在屋后院子的荒地上。藤蔓攀上院墙,爬上竹架,爬得满墙、满地尽是。肥厚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小绿伞,把泥土遮得严严实实。南瓜就藏在叶子底下,圆滚滚的,有的青、有的黄,表皮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白霜。我们挑最大的摘,双手抱住瓜身用力一拧,“啪”一声脆响,瓜蒂断了,一股青涩的汁液沾在手上,黏黏的。有人心急,抱起大南瓜就跑,没跑两步就跌了个跟头,南瓜滚出去老远,他爬起来拍拍屁股,追着瓜又跑。堂哥在后面喊:“慢些!瓜不会跑,你倒是先跑丢了!”我们笑作一团,笑声穿过密密的瓜叶,惊飞了田埂上啄食的麻雀。
堂伯从家里走过来,肩上搭着条汗巾。他蹲下身,把被我们踩歪的藤蔓扶正,又捡起地上散落的碎叶子,拢到根部。“这南瓜啊……”他拍拍手站起来,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最知道报恩,你给它一把土,它就还你一筐瓜。可你若是糟蹋了它的藤,下一茬的瓜就不甜了。”他说话时,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个青瓜,动作轻柔得像在摸孩子的头。
那时候,家里常吃南瓜饭,南瓜是连皮一起煮的。红米饭本就粗糙,掺上没削皮的南瓜块,嚼在嘴里像含着砂石。南瓜皮韧得很,囫囵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我不解,问母亲:“为什么南瓜不削皮?”母亲正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花白的鬓发,一闪一闪的。她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瓜皮连着土气,吃了皮,才记得住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饭实在难以下咽。多年后才明白,那瓜皮留着的,竟是一整个故乡的重量。
南瓜从不挑剔:给它半坡荒地,它就匍匐着长;给它几根竹竿,它就攀爬着长。春来发芽,夏至开花,秋来结果,默默长大,等着被人抱走。它不像稻谷那样金贵,需要农人应时伺候;也不像果树那般骄傲,非要把果实挂在枝头炫耀。它只是默默地汲取养分,长成厚实的瓜肉,清甜又粉糯。切开一个老南瓜,瓜瓤里的籽密密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怀抱着来年的希望。
后来,我离家远了。可每到秋风起时,那股甜香总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味道起初淡淡的,渐渐地浓了、厚了,裹着柴火气、泥土味,成了罩在心头的一团温热的雾。我这才晓得,南瓜的香气是一条看不见的绳,一头拴着漂泊的人,一头系着老家的灶台。
如今,菜市场、超市里都有卖南瓜的,削了皮、用保鲜膜包着,买回家煮,却怎么也尝不出当年的味道。家乡的亲人在电话里说,家里的南瓜又熟了,特意给我留着一个老南瓜,等我回去时吃。我应着,忽然想起母亲的话。那被我们嫌弃的瓜皮,原来是故土给南瓜穿的最后一件衣裳。脱了它,瓜还是那个瓜,可那种扎扎实实连着地气的滋味,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我仿佛又看见坡上的那片南瓜地,藤蔓密密地铺着,风一吹,“哗哗”响。堂哥在前面跑,我抱着一个大南瓜跟在后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南瓜的影子又圆又胖,像个不会说话的伙伴,一路跟着我们,滚进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