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厦门师范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离家到七八十公里外的市区上学,又激动又兴奋。父亲一路把我送到学校。学校在乌石浦附近,坐汽车要两个小时。
厦师宿舍,四张上下床,住八个人。入学时,学校连脸盆、牙刷、毛巾都已备齐,棉被枕头一应俱全。新生先军训,被子要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几十年。
校园很美,水泥路旁栽着两排高大的芒果树。右边是陶行知园,草地上立着他的半身像,底座刻着那句名言:“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傍晚,同学们喜欢坐在草地上,或聊天,或读书。晚风里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那是有人在练琴。操场上,跑步的、打排球的、打羽毛球的,各得其乐。厦师重视音体美特长培养,这些也都是选修课。我不爱运动,但临近期中期末考,常去操场边的台阶上复习。阶旁一丛竹子长得茂盛,正好隔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周末,离家近的同学都回去了,我每月才回一次。便在图书馆借书消磨时间。嘴馋了就去小卖部买猫耳朵——一种油炸的形似猫耳朵的零食,至今想起来还觉着香。那时大家十五六岁,胃口真好,食堂二两一个的馒头,女生都能吃两个,再买一罐香菇肉酱罐头,几个人蘸着吃,真是人间美味。舍友返校带来自家做的油炸小食,周日晚我们边吃边卧聊,海阔天空。
师范生要练“三笔一话”,都得过级。我起初普通话常被同学取笑,自己却听不出差别,后来硬是一点点纠正,舌头都快打结了,才晓得原先读得有多好笑。粉笔字考级时,一人一块小黑板,按规定写出最漂亮的字,整整齐齐摆在篮球场上等老师打分。
厦师的老师气质真好,一件白衬衫都穿得那么妥帖。教生物的孙老师临近退休,瘦高个,头发花白。他带我们去薛岭、去植物园采集标本,我第一次认识了蕨类植物。采回来的叶片压平做书签,或在烧杯里浸泡、刷洗成叶脉书签。同学从植物园带回银杏叶送我,小小的扇形叶片,很好看。我从此喜欢上银杏树,有一年夏天去陕西师大培训,还专门捡了不少绿色银杏叶回来。教地理的林老师说,宇宙中繁星浩如烟海,像银河系那样的星系不计其数,地球不过是太阳系里一颗小小行星,人在地球上,更如沙粒一般渺小。这样一想,许多事便淡然了。
厦师当年是提前批招生,分数比同安一中还高,要经面试筛选才能考上。后来师范学校停办,旧址变成了厦门信息学校。转眼三十二年过去,但厦师给我的习惯与记忆,却一直跟着我,时不时从心底泛起——那是我十五岁的花季,清清爽爽,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