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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皖南放牛娃

日期:09-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B08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皖南重峦叠嶂,青弋江支流缠绕着石台、旌德连绵的丘陵。我的童年,拴在一根粗糙的麻绳上,日日跟着一头水牛,游走在田埂、溪滩与矮山之间。20世纪80年代,皖南乡下,小孩子读书之余,最寻常的差事,便是放牛。

  天刚透出蒙蒙鱼肚白,村落鸡鸣此起彼伏。我攥着牛绳,推开斑驳的木门。父亲照例叮嘱:莫让牛啃了田里的早稻秧,日落前务必赶牛归家。我应一声,牵着牛踏上铺满碎石的村路。牛蹄敲击石板,发出沉闷笃笃的声响,惊起路边草窠里的蛐蛐。

  皖南多水田,水牛是农家顶要紧的劳力,性情比黄牛温顺许多。我常按住牛头,踩着牛角借力翻身,稳稳坐到宽阔厚实的牛背上。不用抓缰绳,水牛认得熟悉的路线,慢悠悠踱向村外的河滩坡地。晨风裹挟着山茶、野蒿与青草清苦的香气,掠过耳畔。

  抵达向阳的山坡,松开牛绳,水牛便埋头大口啃食鲜嫩的野草,粗壮的尾巴不停抽打,驱赶嗡嗡萦绕的蚊蝇。这时便是放牛娃最自在的光景。同村几个小伙伴赶着各家耕牛相聚,有的折来细竹做成短笛,吹着不成调的曲子;有的蹲在溪水边翻找小螃蟹,任由冰凉的山水漫过脚踝;我偏爱靠着水牛的身子坐下,看天上云朵慢悠悠飘过青山,或捡一根枯枝,在黄土地上胡乱描画远山与屋舍。

  放牛从不是全然轻松的消遣。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头皮发烫,要时刻紧盯水牛,严防它溜进稻田偷吃青苗,若被农户撞见,免不了挨数落。遇上两头公水牛较劲顶角,牛角碰撞发出闷响,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只能举着竹条高声吆喝,费好大工夫才将它们分开。逢梅雨季,皖南阴雨连绵,山间雾气浓重,身上蓑衣又沉又潮,脚下田埂泥泞湿滑,深一脚浅一脚,裤腿永远沾满黄泥。老牛也懂得体恤人,雨天不肯往低洼处走,蹄子稳稳扣住陡坡,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安稳。

  夕阳浸染皖南群山时,天际铺满橘红色晚霞,便是归家的时辰。水牛吃饱了肚子,步履蹒跚,时不时停下反刍,嘴里缓缓咀嚼着草料。一路上,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远远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悠长地回荡在山谷里。

  后来我走出皖南山村,当兵、求学、谋生,在城市里扎下根。城市再不见耕牛,听不到山野短笛,曾经日日相伴的水牛早已化作记忆里模糊的黑影。可每当静下心来,依旧能清晰忆起牛背上的晚风,皖南山野的青草气息,还有年少时无拘无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