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发来莆田涵江三江口老宅的新照，院前蔓生的枝叶杂草已清理干净，曾被遮蔽的红砖墙体，欣慰地展露了原貌。我百感交集，尘封往事漫上心头……
20世纪30年代末，祖父三兄弟远赴南洋，穿梭于新加坡、马来亚一带经营轮胎生意。略有积蓄后，他们与乡友在涵江开设信汇局。彼时涵江人称“小上海”，侨批往来繁忙。父亲高中时曾休学一年，驻守信汇局帮忙打理账务。
祖母三江口娘家尚有空地，祖父兄弟陆续从南洋寄回侨汇券，托付家中大弟主持施工，祖母的两位胞弟日夜监工，终垒起这座祖宅。
我出生时，大厝已静静伫立。虽无缘得见祖父，但他托人捎回的包裹不曾间断：衣物鞋子、奶粉、麦乳晶、肉质罐头、花生油……琳琅满目。祖母勤俭持家，将每一张侨汇券精打细算，却仍捐出五十担稻谷资助村里兴办小学。祖母毕业于华南女子文理学院，长年挽着发髻纹丝不乱，说话轻声细语。一次出行，我竟在福州烟台山邂逅了祖母的母校旧址。读到校训“受当施”时，我霎时读懂了祖母当年捐资办学的毅然。
靠着厚重的侨批，父亲完成了厦门大学学业，二叔毕业于金华师范历史系，三叔考上农校，姑姑就读集美轻工业学校，四叔成为牧师，五叔当上村里第一批驾驶员。祖母屡屡在灯下执笔，在书信里诉说家常琐事、子女成长。祖父在信里从不报忧，问得最多的是：款收到了吗？包裹收到了吗？他执意不让子女随他下南洋吃苦，唯愿后辈在国内刻苦求学。
祖父寄来的侨批，厚厚一摞，由四叔锁在木柜里，而我珍藏着祖父的一些泛黄照片。其中一张1956年3月18日摄于马来亚吉兰丹万捷海滨（如图，左为祖父）。祖父在背面留言：“万捷海滨是日军发动战争在马来亚第一个登陆地点。你的三叔在日军攻入新加坡第二天被屠杀的。”我们才知晓三叔公遇难的具体日期。当年祖父轮胎生意正值兴旺，战火袭来，轮胎被日军全部没收，遭遇破产。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日军入侵新马，屠杀华人无数。祖父如何死里逃生，我们一无所知。1957年祖父离世，终未能踏上归乡之路。我一遍遍摩挲着那些老照片，深深懂得——他一定想重振家业，叶落归根。祖父啊祖父！而今祖国山河无恙，后辈们再不必下南洋谋生。愿您在他乡，释怀、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