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在厦135天:鲁迅思想底色的“人民转向”

日期:09-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B07版:文化周刊·品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本报记者 许舒昕

  图/受访者 提供

  100年前的9月4日,鲁迅踏上鹭岛,走进厦门大学,在这里度过了短暂却意味深长的135天。百年时光流转,关于这段往事,民间留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一种说鲁迅在厦大受尽冷遇,甚至被逼住进“地窖”、拍桌怒斥校长;另一种则来自鲁迅自己的文字——“极优待的”“应有尽有”“极爽快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近日,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俞兆平推出新作《鲁迅在厦门轶事考论》,该书以史料为据、以问题为引,重新考辨这位文学巨匠在厦门的135天,试图拨开流传已久的传闻与想象,还原鲁迅与厦门、与厦门大学之间更为立体而复杂的真实关系。该书也是厦门市文艺发展专项资金资助项目。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俞兆平,听他讲述百年前那些被误读、被忽略,却值得重新审视的鲁迅往事。

  

  纠正误读  还原鲁迅复杂多维的厦大岁月

  

  记者:鲁迅研究已持续百余年,关于鲁迅在厦门的研究也有不少专著。最初您是在发现哪一条史料、哪一个问题时,产生了“这个问题必须重新说一遍”的冲动?

  俞兆平:本书书名落笔于“考论”一词,即含有“纠错”之意,纠正鲁迅与厦门、厦门大学之间历史传闻的错讹之处。引发我“重说”的冲动,是关于鲁迅“掏钱”“拍案”怒斥校长林文庆这一史料,在书中有关这一章我列出的副标题为“七种版本,百年公案”。因为我在史料查阅中发现,就这一事件的叙述竟有七种不同的版本。而“拍案怒斥”说,我在上大学中文系一年级时,就从老师口中闻知;直到2023年一位著名的鲁迅研究专家出版的《民族魂:鲁迅传》仍然坚持此说。但《顾颉刚自传》却是这样记载:“鲁迅就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挖出两毛钱,递给校长,说:‘我捐两毛,可是我不想做董事!’”他是当年在场的当事者,记下了鲁迅带有幽默的恶作剧意味的神情与动作,而非什么“拍案”。由此,我产生了“重说”的必要感。

  记者:长期以来,“鲁迅厌弃厦大”的说法为什么会成为一种流行?

  俞兆平:除了和大众喜欢猎奇、喜欢有冲突性叙事的心理有关之外,主要和特定历史时期设立宏大叙事的总体需求有关。在那一时期,为配合主流叙事,往往把鲁迅和林文庆分别塑造为两条路线斗争对立双方的代表人物,给生长于新加坡的林文庆戴上“买办资产阶级”“老板”之类的帽子,而另一方的鲁迅便一再强化他与林文庆的斗争,一再夸大他对厦大“厌弃”的描述。由此,便成为一种流行的叙述状态。在今天看来,根据陈嘉庚对林文庆的评价,根据厦门民间“一木支大厦,双木支厦大”的赞语,原有的对林文庆评价是不公平的,贬低林文庆对厦大的贡献,实际上也贬低了陈嘉庚的功绩。

  记者:经过您的考证,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概括,鲁迅到底怎么看待厦门大学?

  俞兆平:可以鲁迅1926年10月10日给章廷谦信中一句话概括:“厦大方面和我的‘缘分’,有好的,有坏的,不可一概论也。”

  

  设问求真  探寻鲁迅思想转变的脉络

  

  记者:您认为鲁迅在厦门的135天,对他人生来说最大的意义或者改变是什么?

  俞兆平:鲁迅在厦门的135天,在他的人生中虽然是短暂的,却是鲁迅思想从前期到中期产生转折的起点。正如鲁迅自己说的:“我离开厦门的时候,思想已经有些改变。”鲁迅思想从前期的进化论,以及尼采的超人哲学中发生改变,即从原本的“任个人而排众数”、视“众数”为“庸众”的尼采超人哲学,逐步转换到劳动工农是“世界的创造者”的马克思主义的基点上来,这是以往有所忽略的。可以说厦门时期是鲁迅思想产生质的变化的萌生点。

  记者:您说厦门是鲁迅思想转变的起点。这一变化为什么恰恰发生在厦门?

  俞兆平:很大的原因是与当时国民革命军北伐取得节节胜利有关。鲁迅对北伐战争的进展颇为关注,在《两地书》中,仅1926年9月至12月就提到4次。鲁迅对社会群体结构的考察,原先偏向于尼采的“少数之优者为多数之劣者所钳制”,即精英为庸众所压制,但尼采这一政治学分类对改变中国现状收效甚微。这就促使鲁迅思考梁启超指出的另一极,即马克思的“多数弱者为少数之强者所压伏”。在北伐战争中,原先为“弱者”的“农工”们英勇奋战,对战争的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使鲁迅得出新的判断:“那些所谓‘傻子’的革命青年和劳动工农,乃正是社会的改造者,是世界的创造者,他们是世界的主人,世界是属于他们所有的。”

  记者:很多人提到鲁迅在厦门,首先想到的是《两地书》。您怎么看厦门在鲁迅与许广平关系发展中的特殊意义?

  俞兆平:厦门是鲁迅和许广平的爱情隔空交流走向成熟之地,《两地书》是他们爱情与精神交流的结晶。空间的距离,时间的延缓,反而激起感情的升温,这一段他们相互之间通信的密度非常高,四个月内往返书信达八十多封,不到两天就有一封寄出。在厦门的后期,鲁迅终于打破内心的犹豫:“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可以说,厦门是鲁迅与许广平的爱情从青涩走向成熟的见证地。

  记者:您在书中都以“设问”的方式作为标题,比如“鲁迅在厦大住过地窖吗?”“鲁迅‘掏钱’‘拍案’怒斥林文庆吗?”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标题来写这本书?

  俞兆平:对“鲁迅在厦门”的叙写已有不少,而鲁迅研究是门显学,且达百余年。如何不再沿袭前贤,拓出新意呢?这是本书面临的困难,但也是促成本书写作特色形成之所在。诺贝尔奖得主齐纳教授曾说过:“人的一生只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找到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把它解决掉。”由此可见问题意识在科研中的重要性。为此,本书拟定的撰写策略是“设问”——设立问题,而后解说;围绕命题,纵深论析。如此,方可避免重复与沿袭,在深处求得新意。

  

  人物名片

  

  俞兆平,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厦门大学学报》主编、福建省文学学会文艺理论研究会会长、福建省美学学会副会长等。已出版《哲学的鲁迅》《闻一多美学思想论稿》《中国现代三大文学思潮新论》等13部学术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