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健囡
当前，人口老龄化与数字化转型的时代交汇，使“数智养老”成为关注热点。智能手环、跌倒监测、远程问诊等创新应用不断涌现，描绘出技术赋能老年生活的美好图景。然而，一个根本性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这些数智产品究竟有多少能够真正进入老年人的日常生活？工信部数据显示，我国60岁以上网民规模早已突破1亿，但持续使用医疗健康类应用的老年人占比不足两成，大量智能健康设备因实际使用率偏低而沦为闲置。
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追问：数智养老的“普惠”，究竟该怎么落地？“十五五”规划明确给出了破题的方向。一方面，在“创造美好数智生活”的部署中，强调数智技术要“拓展教育、医疗、养老、文旅、就业、消费等领域融合应用”；另一方面，在“完善丰富多彩的老年生活”的规划中，明确提出要“持续开展‘智慧助老’行动，推动涉老高频事项便捷办理和服务场景简便易用”。这两方面共同折射出一个关键的转变：过去我们更看重技术“有没有”接入，未来五年，重心要转向老人“会不会用”“愿不愿用”以及“用了有没有获得感”。
从统一供给走向精准适配
在政策实践与公众认知中，普惠往往被直观地理解为“全覆盖”或“均等化”。这一原则在保障基本民生底线上具有基础性意义，但若将其简单套用于数智养老领域，则可能导致资源配置的错位与浪费。 以智能监测设备为例，若将普惠等同于向所有老年人统一配发终端，则极有可能陷入“供需脱节”——八十岁失能老人与刚退休的低龄老人，对数字健康服务的需求存在本质差异。
研究发现，不同老年群体的核心诉求呈现出显著分化：部分高龄或独居老人对紧急救援与安全监测需求迫切，部分老人则长期面临精神慰藉缺失的问题，还有相当数量的老年人更关注社区食堂、助餐服务等日常生活的便利性。这揭示出数智时代“普惠”内涵的深刻演变：并非资源投入的“平均用力”，而是服务供给的“精准触达”。其背后依赖的，正是数智技术将分散、沉默的潜在需求转化为显性政策回应的核心能力，让服务主动“找人”，而非让老年人在繁杂信息中被动“找服务”。这正是“十五五”规划强调“精准有力的社会政策”在养老领域的应有之义。
从心怀疑虑走向安心使用
许多老年人面对智能设备时的第一反应并非期待，而是犹疑与顾虑——担心操作失误、担忧隐私泄露、对数据的可靠性存疑。中国老龄研究中心调研显示：82%的老年人将“是否安心”作为是否接纳数字健康服务的首要标准。“信任门槛”之高，正在成为数智养老走向实践的关键梗阻。
安全感并非虚无缥缈的心理体验，而是嵌入在日常使用场景中的具体门槛。以在线挂号为例，部分老年人之所以宁愿耗费时间现场排队，根源在于无法理解界面跳转逻辑带来的不确定感。以智能健康设备为例，相当数量的老年人购买后又弃用，往往是因为监测数据的波动无法得到合理解释，设备沦为“数字摆设”。这些现象背后折射出的共性问题在于：当前多数数智产品的设计逻辑以年轻用户为原型，追求功能复合与界面创新，而老年人的核心诉求恰恰指向“操作的确定性”“反馈的清晰性”与“出错的兜底机制”——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
归根结底，数智养老的技术演进必须与老年人的心理接受路径同向而行。在追求功能突破的同时，需要同步构建“可解释、可控制、可求助”的使用体验，让技术从“看起来强大”真正走向“用起来安心”。只有当“敢用”成为前提，“有用”才有意义。
从功能交付走向有效助益
市场调研显示，约43%的智能健康设备在购入后不久便被闲置，其核心原因可归结为四个字——“数据无用”。以智能手环为代表的穿戴设备，虽能每日记录步数、心率等生理指标，但这些数据往往止步于终端界面，既未转化为健康建议，也未与医疗服务平台实现有效联通，更难以与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管理建立实质关联，最终沦为数字堆砌。
数智产品的生命力，不取决于其功能的繁复程度，而取决于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以血压监测为例，若设备能在指标异常时主动触发预警并启动干预机制，老年人就能直观感知到技术带来的健康保障。数智技术必须嵌入老年人的真实生活场景，回应其具体的健康管理需求。
这正是“十五五”规划强调“融合应用”的深层意涵。数智养老要求打破智能设备、远程诊疗、社区服务、家庭支持之间的壁垒，形成一个贯通数据采集、分析决策、服务响应的闭环系统。当老年人感知到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技术功能，而是一整套维系健康、应对风险的支持网络时，数智养老才真正从外部嵌入转化为生活的一部分。
从政策愿景走向日常体验
将上述理念转化为老年人的日常体验，需要在制度、产品、社会三个层面协同发力。
制度层面，数据底座是精准画像的基础前提。当前涉老数据分散于民政、卫健、医保等不同部门，系统壁垒导致信息碎片化，难以形成完整的老年人需求视图。精准服务的前提是对服务对象的清晰认知，而这一认知恰恰依赖于跨部门数据的有效整合。重庆市近期提出建设市级智慧养老数据中枢，推动涉老数据全量归集，正是破解这一瓶颈的有益探索。只有在数据打通的基础上，需求画像才能从概念走向实操，服务供给才能从粗放走向精准。
产品层面，设计逻辑需要完成从“技术本位”向“老年人本位”的转向。长期以来，数智产品的市场研发往往以功能叠加与参数竞赛为导向，追求的是技术指标的领先与界面设计的创新。然而，对于老年用户而言，真正重要的并非产品“能做什么”，而是“用起来是否顺手”“遇到问题能否解决”。这要求开发者将适老化理念前置，在产品设计之初便将操作容错率、界面清晰度、人工响应机制作为核心指标予以考量。当老年人确信“点错了有人帮、出问题了有人管”时，技术的可及性才能真正转化为可接受性。
社会层面，数字素养的培育需要依托真实人际网络的软性渗透。老年群体对数字技术的接纳，往往不是通过说明书或宣传手册完成的，而是在熟人社会的互动中潜移默化实现的。社区组织的常态化培训、家庭内部的“数字反哺”、同龄人之间的经验分享，构成了比任何制度推广都更为有效的传播路径。更重要的是，要让成功案例被看见——那些因智能监测及时发现健康隐患的真实故事，那些通过视频通话维系亲情的温暖瞬间，远比抽象的政策宣讲更能激发老年人的尝试意愿。这种基于真实体验的口碑传播，是打破技术恐惧、建立使用信心的关键一环。
（作者系厦门理工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本文系福建省社科规划一般项目“共同富裕背景下普惠型养老服务发展研究”【FJ2023B004】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