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某”，是我的小名，是厦门乡村里唤女孩子最朴素的叫法。村里唤作“查某”的女子有很多，为了区分各家女子，乡亲们会在“查某”前添上前缀。那些已成家的妇人，冠上夫家的姓名或小名，比如，“黑头查某”，“黑头”是丈夫的小名。而未出嫁的姑娘，则冠上自家爹娘的名字。读书时，我有个同学，小名叫“乌查某”，只因她肤色黝黑。这样的小名，其实并无半分嫌弃。村里的老人家都说：“皮肤‘乌’，身子硬。”简简单单一句乡土俚语，藏着朴素的期许，盼着孩子身子结实，容易长大。
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小名：臭弟、阿弟、阿妹、细妹……当然，也包括我那寻常的小名“查某”。小时候一到傍晚，家家户户的大人就站在家门口，拖长尾音叫着自家孩子的小名，唤孩子们回家吃饭。听到呼唤，我们这些孩子便作鸟兽散，飞奔回家，捧起桌上半温的地瓜稀饭，就着酱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读小学时，我们班转来一位福州的同学，是班上唯一的外乡人。他不会讲闽南话，男孩子便热心地围着他，一字一句地教他讲。可惜他只在厦门待了两年，闽南话都还讲不利索，便重回福州了。想来，离开了厦门，从前他学过的那些闽南话，早已淡忘了。
没想到，阔别多年，他重回厦门寻访旧友，第一站便寻到我们村。他依稀记得我家大致的方位，向邻居阿婆打听。他一遍又一遍地报出我的大名，可阿婆听不懂，仍是一脸茫然。实在没有法子，热心的阿婆便领着他到我家。人还未踏进院门，阿婆就操着地道的闽南话高声喊：“查某，这个人要找人，你是老师，你来听听！他不会讲闽南话，我实在听不懂！”我伸手拉开铁门，四目相对，我们二人禁不住开怀大笑。我告诉阿婆，他是专程来找我的。阿婆听罢也笑开了，随口问我：“那你的大名究竟叫什么？”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在阿婆心里，我的名字就是“查某”。
去年，我搬回生我养我的乡间居住。夜里出门散步，常常撞见儿时相熟的乡邻。从前我一口一声“阿伯”“伯母”叫着的长辈，如今都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一天傍晚，我遇见村里将近百岁的阿婆。六岁以前，我家与阿婆家仅一墙之隔。我上前向她问好，她眯起眼打量我，轻声问道：“你是哪一户人家的孩子？”我笑着答道：“阿婆，我是林家的‘查某’啦。”阿婆立刻握住我的手，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是不是那个当老师的？看着还这么年轻……”我心里暗暗惊叹阿婆的记性，被她夸得脸颊微微发烫。可转念一想，在90多岁的老人眼里，我虽年近半百，但确实还是后生晚辈啊。
“查某”，充满泥土气息的小名，每每听到父母的呼唤，乡邻的问候，我总觉得亲切温暖。方言会随岁月淡去，街巷会随城市变迁，可藏在小名里的疼爱与温情，却永远烙印在心底，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