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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红砖厝 燕尾脊

日期:08-3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4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闽南红砖古厝的屋脊,两端轻盈扬起,末端分叉如燕尾。阿嬷管它叫“燕儿尾”。

  阿嬷说,燕尾脊是燕子的影子,落在厝顶就不走了。我小时候不信。燕子年年春天来,在檐下衔泥筑巢,天气凉就飞走了。不过燕尾脊一直在那里,红瓦托着它,红砖衬着它。我仰头看久了,会恍惚觉得那翘起的弧度活过来似的,真的有只燕子正缓慢地、无声地滑向天空。

  上小学时,暑假我都住在阿嬷家。那时最爱做的事,是蹲在墙根抠砖缝里的白霜。指甲嵌进去用力一刮,粉末簌簌地落。阿嬷说,那墙是蚵壳灰拌了糯米浆夯的,是她阿嬷的阿嬷夯进去的。

  在墙根蹲久了腿麻,我起身拐进天井里。阿嬷管天井叫“深井”。夏天午后,阿嬷总在里头晒菜脯,她用指尖捻起一条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日头够毒。”她拍拍手上的盐粒,“再两日就好。”印象里,天井角上永远码着齐齐整整的菜脯,似乎阿嬷一直在晒菜脯,从不停歇。

  天井的石埕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角落有一口井沿低矮的水井。小孩好奇,都爱扒着井沿往井里看,大人见了总要喝止。可我趁阿嬷不注意,还是会溜过去,看井里的水面晃着燕尾脊的倒影,用井绳轻轻一拨,那影子就碎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青石铺就的地上有燕尾脊斜斜的影子。天井一角有棵含笑树,甜香随风飘散,香气在夜里特别好闻。我们搬来板凳,坐在天井乘凉,看深蓝的夜空,燕尾脊好似把月亮托得高高的,阿嬷一面摇着蒲扇,一面絮絮叨叨。我有一回心血来潮,指着月亮问:“阿嬷,月亮是不是……”话还没说完,阿嬷的蒲扇“啪”地打在我手腕上。“手不能指月娘。”她拉着我的手,“指过月娘的小孩,会被割耳朵的。”

  原本,这话我是不相信的。可有一回清早,哥哥捂着耳朵哼哼唧唧,说月娘夜里来割他了,我一看,他的耳垂上真有红红的一道。吓得我在接下来的几天,一见到月亮就先摸摸耳朵还在不在。阿嬷瞧见了,只是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说:“不怕!月娘会被檐角尖尖的燕尾挡住,进不来厝内。”听阿嬷这么说,那晚我才放心去睡觉。至于哥哥耳朵上那道红,到底是月娘割的、还是蚊子叮的,如今已说不清了。但那时我们信阿嬷说的话,信燕尾脊能挡住月亮。

  后来,我离开家到外面读书。某天夜里散步,我突然闻到一阵含笑的香气,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最近一次回去看阿嬷,是一个傍晚。阿嬷在灶间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又暗下去。我走过去,蹲在灶前剥花生,花生壳扔进灶膛里。阿嬷哼着《陈三五娘》的调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着烧柴火的声响,在潮湿的空气里荡着。火光映着她的脸颊,忽明忽暗。灶间的烟气升到梁上,从瓦缝钻出去,经过燕尾脊的时候,被风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