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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念外婆

日期: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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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许星禄

  

  如今我已年过七旬,仍念着外婆的好。在那缺吃少穿的20世纪60年代,只因我是她女儿的孩子,她便硬生生从牙缝里抠下赖以生存的口粮,只为让我偶尔能饱餐一顿。这份情,厚重得谁能忘?虽历经60多年,依旧清晰镌刻在已入暮年的我心底,从未淡去。

  外婆家在洪塘镇三忠村坝口自然村。她半生孤苦,是村里的五保户,长年守着清贫度日。儿时家里兄弟姐妹多,仅靠父亲一份收入难以为继,吃不饱是常有的事。唯有到了外婆家,我才能吃上一顿粗粮饱饭——这些吃食,全是她平日省吃俭用一口一口攒下的。鸡蛋是外婆唯一的收入来源,都留着换油盐,从不舍得自己吃。可只要我一进门,她便立马生火煮上一枚,笑着坐一旁看我吃,那高兴劲儿,好似比她自己吃了还香。时至今日,那一枚水煮蛋,远胜过所有的山珍海味。

  村口的老井,串联起我无数童年记忆。井沿仅搭两块石板,便是提水落脚之处,再无其他防护。村民劳作归来,喜欢从井里提水冲洗手脚,井边长年泥泞湿滑。裹着小脚的外婆,提着小水桶,小心翼翼地站上石板,费劲地打上一桶水,再倒掉三分之一——太满提不动,村里土路又因家家自挖排水沟而坑洼难行,不倒掉一些,颠到家也洒尽了,还湿裤脚。几十米回家路,常耗尽她全身力气,到家总要歇息许久才敢再出门。无奈之下,外婆分开用水:饮用水从老井汲取,洗漱用雨天接的雨水。几年后我上四年级,去了就能替她挑满一缸水。每当我拿起水桶,外婆嘴上总念叨:“你还太小,危险,挑不动。”眉眼间却藏着欣慰的笑意——那是孙儿在慢慢长大。

  外婆感念村里的帮扶,平日待人温和谦让,从不与邻里争执。可唯独一次,村里一户人家地里被折了一根甘蔗,他家孩子刚好见我从那边经过,便无端认定是我偷的,登门兴师问罪。母亲情急之下也厉声责问我。我从不拿人毫厘,平白蒙冤,委屈得放声大哭,大声辩解自己从未踏入田里。一向忍让的外婆瞬间变了模样,神色凶狠地挡在我身前,厉声质问对方可有亲眼实证,否则不能血口喷人。平日里委曲求全的她,为了我不怕得罪人,寸理不让,护我周全。

  年少无知的我,那时只知偶尔帮她挑水,如今回想,才恨自己为什么不懂得——年事已高的外婆,一双小脚跋涉在泥泞土路上提水何其艰难,我为何不隔几天就去帮她,只留下迟来的心疼与深深的愧疚。

  长大后,我常带吃的去看她,再塞给她一点钱,外婆便高兴得满村炫耀:“金孙又来看我了!”可我心里清楚,给她再多,也不及她给我的万分之一。

  后来姨丈一家搬去照顾她,我探望渐少。外婆在九十高龄离开了这个让她受尽苦难又无限牵挂的尘世。村口老井已无人再用,泥泞土路也成了平整大道。世间风雨几经变迁,可与外婆相关的往事始终清晰鲜活,岁岁年年,贯穿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