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凌飞
十九岁那年,我打了学生时代唯一一场篮球年段赛,拿了班级一半的分——两分。
厦门师范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翔安一所村小教书。住校的日子寡淡,闲来无事,我便拾起了篮球。学校的土球场坑洼不平,球架锈迹斑斑,篮筐歪斜,篮板裂着一道纹。可我一踏上去,竟觉得格外投缘。体育课上,拍球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悠悠飘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每逢周末,我便赶回同安,一头扎进孔庙旁的灯光球场——那可是老同安人心里最热闹的篮球据点。
那是20世纪70年代建的老球场,看台的裂缝簌簌掉灰,锈迹顺着球架的铁管爬下来,像时光刻下的皱纹。入夜,氙气灯“啪”地亮起,全场亮如白昼,连老榕树上的蝉鸣也清亮起来。我在那儿结识了一群球友,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彼此本是陌路,却因篮球结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没有视频可以观摩学习,谁的上篮姿势漂亮、传球落点精准,大伙就围着琢磨半天。球技算不上精湛,那份纯粹的热情,却让人心里发暖。
夏天的暴雨总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我们挤在拱门下发抖,看雨点溅起细密的泥花。雨势稍缓,不知谁喊了一声“冲啊”,一群人便踩着积水冲进球场。球在水里蹦不高,带着泥水砸在篮板上,闷声一响。我们的喊声震得树叶沙沙作响,混着雨声,成了那个夏天独有的鼓点。下场后,大伙凑钱买几瓶冰镇可乐,坐在石阶上咕咚灌下去,气泡往喉咙里钻,快乐也跟着冒成一串清甜的泡。
后来我们建了QQ群,把同安能打球的野场子几乎踩了个遍。每一块晒得发烫的场地,都留下过我们的汗水和笑声。再后来,城里有了收费的室内馆,木地板的弹性震得脚心发麻,空调风凉飕飕的,反倒让人不习惯。
篮球于我,从来都是一剂解药。只要踏上球场,心里的芜杂与烦闷,便会跟着篮球的弹跳一点点消散。我常梦见自己跃起扣篮,醒来时,手还保持着上扬的姿势,那份掌心的暖意至今未散。
对抗难免伤病。年轻时的我拼得狠,总想飞天遁地,把浑身力气都撒在球场上。无奈体重轻、对抗弱,脚踝扭伤成了家常便饭,久了竟能凭着痛感,估摸出恢复的天数。可脚伤还没好利索,球友的消息一来,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着,还是一瘸一拐地往球场去。哪怕只是坐在场边,看他们奔跑呐喊,心里也觉得踏实。
一二十年的时光倏忽而过,球友换了一批又一批。圈子里,眉骨开裂、磕断牙、腰椎突出的人不在少数,跟腱断裂、十字韧带撕裂的也有六七个。伤病像一头潜伏的野兽,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獠牙。年纪渐长,我们学会了与岁月妥协。护踝、毛巾、保温杯成了随身三件套,打法也从飞天遁地,变成了沉稳的地板流。传球多了,投篮少了,呼喊声低了几分,那份相视而笑的默契却浓了许多,笑声也从没少过。
朋友总念叨,要好好珍惜,毕竟打一场少一场了。我却总盼着,能一直打到须发皆白,打到再也跑不动。人这一生,能守着一样纯粹热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它陪着我们走过乡土的变迁,熬过岁月的磋磨,在时光的坛子里酿成一碗回甘的老酒。写下这些文字,我想告诉当年那个抱着篮球的自己:谢谢你,从来没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