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茶，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根脉之一，在两岸人民的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也是两岸交流融合的重要纽带和载体。
近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办，海峡两岸交流基地（厦门市石室书院）、厦门市社会科学院承办，闽南师范大学协办的第二届海峡两岸“三茶”发展论坛在厦门海沧举行。本届论坛以“茶文化与活态遗产保护”为主题，汇聚了来自两岸二十余所科研机构和高校的百余位专家学者，围绕“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统筹发展展开深入研讨。
从民俗溯源到法治护航，从文学意蕴到历史考证，再到非遗整体性保护与活态传承的实践路径，六位主旨演讲嘉宾从多维度诠释了茶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多元思考。四场分论坛更是紧扣时代脉搏，聚焦制茶技艺与习俗、茶与生态文明、茶与文学表达、非遗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等前沿议题，凝聚广泛共识。
在“三茶”统筹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如何守护好这份活态文化遗产，推动两岸茶产业深度融合与高质量发展，是学界与业界共同面临的时代命题。本期特刊发论坛部分精彩发言与学术成果，以期为统筹做好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这篇大文章，贡献智慧与力量。
闽台茶缘，同根同源
●中国民俗学会会长、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 叶涛
在台湾流传的众多茶叶传说中，“冻顶乌龙”、“木栅铁观音”、“东方美人茶”以及“台湾野生茶”四类故事影响最为深远。然而，若从产业起源与民众饮茶习俗的角度进行严谨考证，“东方美人茶”的传说仅是对“白毫乌龙”（膨风茶）得名由来的文学解释，而“台湾野生茶”的传说则只涉及茶树作为自然植物在台湾的早期发现。这两者均与台湾茶叶产业的真正开端无关。因此，探寻台湾茶叶起源的核心，必然聚焦于“冻顶乌龙起源传说”与“木栅铁观音起源传说”。
“冻顶乌龙起源传说”生动再现了闽台茶脉相连的历史。相传清代咸丰年间，南投鹿谷乡人林凤池赴福建参加科考并高中举人。返乡之际，他从武夷山天心永乐禅寺带回36株乌龙茶苗，在南投鹿谷的冻顶山试种成功，由此开创了享誉茶界的冻顶乌龙茶历史。而“木栅铁观音起源传说”则记录了安溪铁观音引种台湾的曲折历程。清光绪年间，安溪人张乃妙将家乡茶苗带至台湾木栅山区种植，加之早期“唐山茶师”的技艺传授，共同奠定了木栅铁观音与文山包种茶的产业基础。这两大传说及其背后的详实史料，清晰地印证了台湾茶叶起源于福建的历史事实，彰显了闽台茶叶同根同源的深厚渊源。
纵然历经时代变迁与环境变换，至今在南投鹿谷、台北木栅等核心老茶区，民间关于茶叶起源的传统叙述依然保留完好，形成了官方“新传说”与民间“旧传说”并存的二元局面。总而言之，台湾茶叶起源传说深刻反映了闽台茶叶同源、两岸文化同根不可割裂的渊源关系。这些传说不仅是珍贵的民间文学瑰宝，更是两岸血脉相连、文脉相承的生动见证。
以法治力量护航“三茶”统筹发展
●最高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厅副厅长 邱景辉
检察公益诉讼制度旨在破解因诉讼能力或成本问题导致的公益受损案件“公地悲剧”，通过督促行政机关依法履职，以最小成本实现公益保护，具有“抓前端、治未病”的预防性功能。
在“三茶”统筹方面，检察机关自2024年部署全国专项行动，2025年转入常态化工作，从生态环境、食品安全、文化传承及地理标志保护等多维度全面介入。各地为此积累了丰富实践：福建推动修复古茶道、对毁林种茶行为进行刑事追诉、为古茶树挂牌养护，并通过碳汇认购兜底修复资金，连续四年推动茶叶产量攀升；湖北实现了种植、产销、文化的全链条保护；云南文山注重古茶区保护与非遗融合。值得一提的是，云南普洱的活态遗产协同保护案例，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协同保护创新案例奖，成为“三茶”统筹背后检察守护的生动例证。
科技赋能让监督更加精准。检察机关运用大数据模型、卫星遥感、无人机及AI智能检索，严厉打击虚假宣传、假冒非遗大师及品牌侵权等行为。同时，注重厘清农业农村、市场监管、文旅等部门的监管职责，推动行业标准化建设，打造政府主导、企业组织、社会共治、法律监督兜底的“三茶”统筹环境。
立法层面的不断完善，为检察履职提供了坚实后盾。《文物保护法》专门授权检察机关保护存在严重损害风险的文物；《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将多民族及两岸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纳入公共利益保护范畴；新实施的《生态环境法典》创设“生态环境检察”类别，要求弘扬包括茶文化在内的生态文化。此外，即将出台的《检察公益诉讼法》将文化遗产整体性纳入公益保护领域，并授权检察机关对侵犯我国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国外组织和个人提起涉外民事公益诉讼。
《红楼梦》茶事书写的四重意蕴
●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 石中琪
《红楼梦》全书提及茶超过500次，涉及茶事活动描写近300处，120回中有112回写到茶。书中虚实相间的茶品、精致讲究的茶器与雅俗交融的茶趣，生动展现了一个世家大族的生活图景及复杂的社会关系。
以茶观“礼”。茶在书中是宗法伦理等级秩序的日常展演。茶事活动的组织、奉茶的品种与器皿规格皆有严格讲究。例如，贾府众人多用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而贾母则独用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配成窑五彩小盖钟，珍品中的极品体现了礼的尊卑。此外，栊翠庵中贾母与刘姥姥一递一饮之间透出无限人情世态；枫露茶事件中，李嬷嬷因饮茶累及丫鬟茜雪被撵，彰显了礼的规训力量。
以茶观“人”。茶性即人性，妙玉带宝黛钗品茶的桥段堪称绝妙。她一边说着“法平等”，一边却对刘姥姥用过的茶杯厌恶至极要扔掉，转头又将自己常用的绿玉斗给宝玉使用。这种充满讽刺的描写，展现出人物内心不可言说的幽微情思与性格写照。
以茶观“情”。《红楼梦》大旨谈情，茶体现出大观园温热的人间情味。书中以茶祭祀、待客、赠友、论婚等形式多样。例如，王熙凤调侃黛玉“你既然吃了我们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做媳妇”，生动展现了以茶为媒的民俗。茶在世俗交往中担当着人情枢纽的角色。
以茶观“势”。贾府鼎盛时期，暹罗茶、六安茶、老君眉、枫露茶等分至各房，茶具之精、茶品之丰彰显出“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显赫。而家族衰微时，茶事悄然变异。晴雯被撵后只能饮半盏盛于腥膻之碗的粗茶；到了第七十二回，贾府疲于应付各种压榨，连茶也吃不成了。茶事描写的稀疏与前八十回迥然有异，弥漫着繁华易逝、万境归空的宿命感。
透过茶事书写看苏轼的生命境界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沈冬梅
苏轼是北宋罕见的全才，在文学、书画、美食等领域皆有极高造诣。他一生大起大落，历经宦海沉浮，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在颠沛坎坷的岁月中，茶始终与他相伴，既带来了清雅诗意的日常生活，也为他的生命体验开辟了别致的境界。
苏轼的茶事创作高峰出现在杭州与密州时期。他写下“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千古佳句，反映了清明赐新火的节令文化；又以“从来佳茗似佳人”的赞誉，与“欲把西湖比西子”并传后世。他推崇无锡惠山泉，在《试院煎茶》中感叹“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尽显闲适心境。从繁华的杭州调任贫困的密州，面对自然灾害与落差，他借茶参悟人生，写下“死生祸福久不择，更论甘苦争蚩妍”，展现出豁达的心胸。
“乌台诗案”后，苏轼谪居黄州，生活困顿至躬耕陇亩。他种茶自给、苦中作乐，在《寄周安孺茶》中以“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写下对人生的感慨。晚年远贬惠州、儋州，虽生活条件恶劣，茶事记载渐少，但他对宋代禅学亦有贡献，在佛道中寻求心灵的慰藉。
苏轼不仅爱茶，更将茶品与人性、君子品格相对应。他品鉴贡茶时言“胸中似记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继承了陆羽《茶经》中“茶最宜精行俭德之人”的传统。在党争中坚守独立判断的他，曾自嘲“待赐头纲八饼茶”；其《叶嘉传》更是借茶与墨论人品，提出“奇茶妙墨皆香”。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的茶事书写贯通其荣辱沉浮的一生，既是个体生命体验的诗意表达，也是宋代茶文化的珍贵文献。只有完整审视其生命历程，方能理解他笔下茶性与人性、茶品与人品相映照的精神史册。
中国茶非遗整体性保护的探索与实践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朱刚
2022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成功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项目横跨15个省份，涵盖44个国家级非遗项目，申遗过程将分散各地的茶园管理、采摘、制作、饮用与分享，识别为一个相互关联的文化过程。保护这一庞大遗产，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复杂的管理逻辑。
文化生态保护区的实践给出的答案是：整体性保护的核心在于跨域协作与政策融入。这源于非遗保护从“保护（protection）”向“维护（safeguarding）”的范式转变。物质遗产重在抵御损毁、保持原貌，而非遗保护的核心是人与文化间持续发生的关系。技艺与知识只有在被实践和传授时才有生命。因此，维护非遗不以冻结“原真形态”为目标，而是保障社区继续传承与再创造的能力。衡量成效的标准不是保存了多少成果，而是这种传承能力是否依然存在。
将这一理念应用于茶项目，并非划定超大保护区，而是将44个项目放回原有的关系与生活中。这需要建立稳定的跨域协作机制，将申遗阶段的工作组与五年计划转为常态机制。协作应跟着问题走，按技艺类型灵活组织，如开展闽皖滇红茶比较调查。同时，共享信息不能仅停留在销量产值，产业的账与遗产的账必须分开。
更为关键的是，传承社区必须真正进入协作体系，实践者对技艺变化的判断不可替代。评价成效的标准不是会议和文件的数量，而是共同风险能否被更早发现、地方措施是否因此调整，以及社区传承是否获得实际支持。
归根结底，整体性保护最终服务于系统性保护战略。保护成效要看相关社区是否仍有意愿和条件将技艺传给下一代，并在生活变化中继续创造。只有让各地在保持差异的同时共同应对风险，将共同遗产身份转化为日常保护合力，才是这一横跨十五省的人类遗产实现整体性保护的可行路径。
守护活态遗产，共续两岸茶缘
●武夷山市茶业同业公会党委书记 刘国英
2022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里程碑事件不仅确立了中华茶文化的世界价值，更提出了非遗保护的核心命题：如何实现文化遗产在当代社会的“活态”存续。
非遗保护的本质并非将技艺封存于静态的博物馆，而是使其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实践中创新与延续。武夷岩茶制作技艺工序繁复，讲究“看天做青、看青做青”，凝聚了世代茶人的经验智慧。其生命力根植于与茶农生产生活的紧密联系，从茶山到茶盏，技艺在采摘、萎凋、做青、烘焙中延续，饮茶礼俗在日常生活中生生不息。基于此，2001年创办的武夷山市民间斗茶赛，通过设立专家与大众双重评审机制，既确立了专业权威，又实现了全民参与。这一举措不仅搭建了技艺切磋平台，更使中断千年的斗茶传统回归当代生活，成为非遗活态传承的生动实践。
在推动文化实践的同时，标准化建设为非遗的系统性保护提供了制度支撑。2023年发布的福建省地方标准《非物质文化遗产 武夷岩茶传统制作技艺》，首次将采摘、做青、焙火等传统工序进行了规范化、系统化的梳理。这一突破使口传心授的隐性知识转化为可依据、可传承的显性文本，为传统技艺的保护与活化开辟了新路径，也为其他茶类非遗项目的标准化提供了范式。
此外，以茶为媒的跨区域交流进一步强化了非遗的生命力。两岸斗茶赛事的持续举办与规模扩张，不仅助推了武夷岩茶的全国化传播，更成为茶文化在交流中传承的最佳注脚。综上所述，通过赛事活化、标准制定与跨区域交流，武夷岩茶制作技艺构建了“实践—标准—传播”的立体保护体系，证明了非遗保护唯有回归生活、拥抱标准，方能实现真正的高质量发展。
四个分论坛：多元议题 精彩纷呈
本届论坛精心设置了四个分论坛，涵盖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茶与生态文明、茶与文学表达、非物质文化遗产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及其他等多元议题，从不同维度深入回应了“活态遗产保护”这一核心命题。
分论坛一以“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为主题，共安排八场发言。与会学者从民俗学、文献学、民族学、美学等维度出发，围绕制茶技艺传承、茶事礼俗、地域茶文化、史诗叙事等议题展开深入研讨，为传统制茶技艺的活态保护与文化阐释提供了多元视角与丰富的个案积累。
分论坛二以“茶与生态文明”为主题，共安排七场发言。学者们综合运用民俗学、法学、人类学、历史学等学科视角，聚焦民族茶俗、法治保障、生态智慧、产业变迁等核心议题进行探讨，为茶文化遗产的活态保护与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多元视角与实践参考。
分论坛三以“茶与文学表达”为主题，共安排八场发言。相关学者从文学、文献学、传播学、艺术史等维度出发，围绕古典文学中的茶事书写、茶文化国际传播、口头传统与茶文化叙事、茶主题艺术图式等议题展开交流，为茶文化在文学艺术领域的表达与传播提供了多元视角与个案分析。
分论坛四以“非物质文化遗产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及其他”为主题，共安排八场发言。与会学者从民俗学、教育学、人类学、博物馆学等维度出发，围绕非遗保护的中国经验、非遗教育的课堂实践、社区参与机制、非遗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等议题展开研讨，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理论建构与保护实践提供了多元视角与案例参考。
(本版按嘉宾发言顺序编排， 本版图/本报记者 卢建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