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七月，凤仙花正开得好。
屋角边、篱笆下、菜畦旁，只要有一点土，凤仙花就能长出来，乡下人也叫它“指甲花”。女孩子对它情有独钟，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凤仙花染指甲。
那时候，乡下很多人家的院子里都种着花草。阿嬷家种得最多的是太阳花和凤仙花。凤仙花极易种植，在旧瓦盆甚至院子的角落随便撒点儿种子，就能发芽、长叶，从初夏至深秋，玫红色和粉白色的花朵次第开放。小时候，放学路过阿嬷家，我总要进去看一眼，今天开了几朵花，明天又结了几个籽，我都记着。凤仙花的蒴果很有意思，熟透了的籽壳长成纺锤形，用手一碰，“啪”一声响，籽就弹出来，蹦得满院都是，来年又会长出一片新绿。
凤仙花一直开，可直到七夕节的前一天傍晚，阿嬷才允许我去摘下它们。我专挑颜色深的摘，那花瓣软软的，放在手心，像一小团红云。我看着阿嬷端来小石臼，把凤仙花的花瓣放进去捣碎，让花汁慢慢渗出来，先是淡红，后来变成稠稠的一团，再用指尖捏一点明矾放进去，又捣几下变成花泥。那一团花泥，有草腥味，也有一点涩味。阿嬷让我坐在门槛上，把手指头伸出来，她用竹片挑起花泥，一点一点敷在我的指甲上，再用豆叶包住，用棉线缠紧，我的十根手指头像缠了十个小粽子。阿嬷不停叮嘱：“不要乱动，明早才能拆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就看我的手指。手指头上的豆叶已经发软，棉线在手指上勒出浅浅的印记，花泥干在指甲上，黑红黑红的。阿嬷端来一盆水，帮我洗掉花泥，好看的玫红便“绽放”在我的手指头上，像十朵小小的凤仙花。
这些年，村里的姑娘们不流行用凤仙花染指甲了，她们去镇上的美甲店，花几十块钱，就能做出五彩缤纷的甲片。凤仙花在院墙边静静地开静静地落，渐渐无人问津。
我也很多年没有染过凤仙花了。前几天回家，95岁的阿嬷坐在堂屋门口打瞌睡，她的头发全白了，耳朵也背了，我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抬起头来应了一声。我看见院墙边还有几株凤仙花开得正好，忽然也想为阿嬷染一次指甲。我学着她从前的样子，摘了一捧凤仙花捣碎了，让她把手指头伸出来。阿嬷低头看着，像个听话的小孩。我握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做惯农活的手，布满“沟壑”、指节粗大，掌心还有硬茧。年轻时，这双手插秧、割稻、烧火、洗衣，现在这双手被凤仙花温柔地染上了一抹红，忽然也有了美的印记。
风吹来，院墙边的凤仙花轻轻摇曳。再过些日子，它的蒴果熟了，籽落进土里，会长出更茂盛的一片凤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