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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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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土地 写出好诗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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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文化周刊·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亚良

  禾青子是厦门诗人。我与禾青子相识相知,也算一段机缘。最初碰面,是在一间咖啡馆举办的民间诗歌交流会上,一众厦门本地诗人和诗歌爱好者座谈,专门研讨他的诗作。自那以后,我时常在朋友圈读到他的新作。真正熟络起来,是在厦门老年大学的课堂上。他开设新诗赏析与创作课程,某日上午我恰好得空,便悄悄溜进教室后排旁听了半节课,自此二人时常畅谈。

  清晨打开手机,看见禾青子发在朋友圈的一组农事短诗,字句之间,仿佛飘来同安莲花镇田野湿润的泥土气息。这组农事短诗选取竹笋、番薯、莲藕等乡间随处可见的作物落笔,借朴素草木承载对人世与生命的思索。

  不少诗歌初学者常会陷入两种写作困境:一是偏爱宏大意象,落笔尽是山河日月、离愁风月,这往往容易使文字单薄无根基;二是只会单纯描摹景物,记录事物外在模样,缺少精神内核,读来平淡无味。禾青子的创作避开了这两处弊病,遵循现代诗“以物喻人、物我同构”的核心思路,也就是常说的意象隐喻。在他笔下,每一种蔬菜都不再是单纯的田间作物,而是世间普通人的缩影。植物生长生存的状态,对应着世人处世谋生的境遇。这也正是乡土诗歌最珍贵的烟火质感。

  以《竹笋》为例,诗人近乎将全诗以拟人手法写道:

  常常,觉得包裹了这身盔甲

  就能在尘世中保全肉体

  常常感知到纯净的

  语言。在春天

  流淌着。所以

  有过这样的冲动,破土、拱起、并放空自己

  成为挺拔冷峻的修竹

  

  不管是从血管,还是从

  任何细微的毛孔

  一种内在的,强大的铆接

  让我对未来的晴朗充满信任

  

  即使乌云密布

  且还有贪婪而又沾满泥污的手

  始终环伺着立足之地

  诗人写竹笋层层笋壳如同护身盔甲,奋力破土,直面周遭泥泞与伺机觊觎的手。笋壳的坚硬,对应世人自保的外壳;破土向上的韧劲,象征普通人守住本心、追逐理想的坚持。全诗没有一字在写人的挣扎,却借着竹笋生长的过程,道尽俗世之中坚守初心的不易。

  《番薯》与《卷心菜》两首,诗人借田间作物写出独有的共生之道。番薯藤蔓扎根同一片泥土,互不争抢倾轧,只顾向下扎根。正如《番薯》所写的:

  ……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彼此并不存在太多分歧

  沿着沟垄,调谐的藤蔓尽情铺展

  我们懂得如何展开竞争

  即使泥土有限,也不会因黑暗相互挤兑

  ……

  而卷心菜层层叶片向内收拢,护住心底纯粹的灵魂。诗人以田间植物彼此包容的姿态,对照世人追名逐利、相互攀比的浮躁乱象。这份独特的乡土视角,源于他常年行走同安乡野,熟知各类农作物的生长习性。

  禾青子曾送我他出版的几部诗集,闲谈时也会说起他的生活与创作历程。他的文字质感随着创作阅历逐步沉淀变化。早期《稻草人的魔法》偏向纯粹田园抒情,描摹乡野风光;中期《为脚下的溪流命名》融入地域乡愁,书写同安山水记忆。而这一组农事短诗,属于他创作成熟期的作品,在乡土写实之上增添厚重哲思。《莲藕》最能体现这份深度:莲藕扎根淤泥,花叶舒展于清水之上,诗人写它不避污浊,亦不贪恋世俗虚名,敢于与黑暗对峙。一物兼具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暗喻世人处世该有的分寸:身处凡尘不必回避繁杂,却始终不能迷失本心。这种挖掘事物两面性的写法,是提升诗歌深度的关键技巧,挖掘物象自带的矛盾特质,文字便不再单薄。

  禾青子的语言风格,行文如同乡间闲谈,节奏舒缓流畅,做到口语表达与诗歌留白的平衡。《木薯》追忆年少时与父母下地劳作的往事,泥土、根茎、父母沉默无声的陪伴,都是生活化的细碎场景,无刻意雕琢,真挚情感自然流淌。

  在这组农事短诗中,还运用了禾青子成熟期标志性的现代诗超验写法。《佛手瓜》写藤蔓垂挂的瓜果兼具柔软与坚韧,诗人跳出世俗美丑评判,生发出万物本真、坦然接纳自我的思考;《花菜》打破花朵必须绽放的固有认知,借花菜独特的生长形态,赞颂不随波逐流、走出独属自我道路的生命选择。诗人跳出物象表层样貌,上升至对人生选择、自我价值的思索,完成了从写物到写人的升华。

  禾青子的诗作带着闽南大地温润厚重的泥土香气,写给脚下土地,也写给每一位踏实生活的普通人。清晨读完这一组农事短诗,窗外微风拂过,恍惚间仿佛看见莲花镇连片田野,各类蔬果静静扎根泥土,自在生长。

  我们脚下的土地、朝夕所见的草木烟火,都是写诗最好的素材。禾青子以田间蔬果为载体,用平实文字承载生活体悟与生命哲思。这份扎根大地、向内自省的创作态度,值得我们静心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