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七点多,月亮升上来,一弯金黄,低悬着,恰似一盏人间灯火。海湾公园靠海的石阶上,坐满了乘凉的人。晚风从海面拂来,裹挟着微咸的柔软气息。我照常沿着内环走了三圈,身上沁出薄汗,便寻了处空着的石阶坐下。
两侧的暖黄路灯把影子拉得修长,胖的,瘦的,交叠的,孤单的。就在这时,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闯进了这片光影里。他留着利落的小寸头,白净的脸蛋,一身蓝白条纹的海军风套装衬得格外精神。他蹲在地上,专注地踩着那些影子自娱自乐。
童心忽起的我,悄悄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的影子溜进他的领地。当他终于踩腻了那些温顺的影子,转而瞄准我那一团晃动的深色时,我倏地缩回脚,影子像受惊的猫,一溜烟钻进旁边的树影里。他当即愣了一下,追过来;我又轻巧地移开,影子像条灵活的鱼,总在他脚尖前一闪即逝。他蹲下身,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片黑色,却扑了个空,抬起头,眼里满是好奇。
玩心大增,我双手交叠,一只“小鸟”的影子瞬间出现在他脚边,翅膀还轻轻扑扇“引诱”他。他瞪大眼睛,嘟着嘴追着踩,“小鸟”却忽地飞高,绕到身后。他急忙转身,影子又变了,成了一只竖起长耳朵的“兔子”,一蹦一跳。他咯咯笑起来,伸出双手去抱,影子却又化作开屏的“孔雀”,优雅踱步……我轮番变着花样:老鹰俯冲、小狗撒欢、狐狸眨眼,小男孩忙得不亦乐乎,抓、跑、追、踩、摸,小小的身影在一片光影里雀跃。
终于,他有些累了,或许是被那些抓不住的“动物”弄得困惑。挠着耳朵跑回到不远处的妈妈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指向我的方向:“妈妈,那里有个东西很奇怪,它的影子会动!”我早已若无其事地安静坐着。年轻的妈妈被孩子拉过来,顺着儿子的方向,看见地上此刻平淡无奇的阴影,忍不住笑了。她弯下腰,摸了摸儿子汗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晚风:“那是影子呀。你看,把光挡住,就有影子了。来,妈妈也变给你看!”她牵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手在灯下比了一只简单的鸽子,影子落在石板上,翅膀轻轻扑扇。“看吧,妈妈也能变!”小男孩看着地上扑翅的“鸽子”,又回头望了望我坐的方向,眼里闪烁着尚未完全厘清的谜题。
望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时光仿佛倒流,回到许多年前。莲河闷热的停电夏夜,妈妈不慌不忙点起一支蜡烛,小小的橘黄色火焰在肉酱盒里摇曳,将我们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爸爸的大手变成一只吠叫的“狗”,喉咙里发出憨厚的“汪汪”声;妈妈灵巧的手指化作一对依偎的“鸟”,翅膀轻轻摩挲;我笨拙地比画一只像毛球的“猫”,尾巴还总是耷拉着;妹妹是骄傲开屏的“孔雀”;弟弟是长耳朵的“兔子”,一蹦一跳地争抢要当主角。那一晚,墙上变幻的动物故事集,以及一家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在静谧的夏夜中一圈圈荡漾,把那个黑夜照得透亮。那是我心里最亮的记忆。
晚风继续温柔地吹着。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在灯下又变幻出那些古老的形状:小鸟、兔子、孔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童年快乐的糖分从未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