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比蝉鸣更有穿透力的声音了。那小小的生灵发出的鸣响,能穿过久远的时间,越过遥远的空间,唤醒记忆里盛大的夏天。
儿时桃花山下的夏天,草木肆意葳蕤,乡间的树更是长得遮天蔽日。那时乡间农人尚需为烟火温饱而辛苦劳作,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人有闲心去发现,幼蝉居然也是可以果腹的,而且还是人间至味。故而乡间的蝉自在生长,无人惊扰,一入夏,蝉鸣便浩浩荡荡,此起彼伏,成了我记忆里夏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孩子们喜欢山野间一切鲜活灵动的生灵。那些能飞能跳、会鸣会闹的小生命,填满了少年所有的闲散时光。追着蝉影奔跑,循着蝉鸣寻觅,是夏天最纯粹最治愈的快乐,贯穿了童年的每一个盛夏。只是蝉性机敏,来去无踪,并不好抓。于我而言,记忆里就从未真正捉到过一只蝉。
记忆中的夏天正午,烈阳灼灼,蝉声四起。每棵树上,每个枝丫上都是蝉鸣,叫得那样密,那样响,仿佛伸出手便能捞到一把。可每当我屏住呼吸,轻步靠近,想要捕捉时,所有的蝉声便会骤然沉寂,只有炽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碎落成点点金光,直直落在我仰起的脸庞上,热烈而明亮。
没有了蝉鸣,空气都跟着静了下来。但那样的安静并不长久,不过须臾,近处枝头、远处林间,细碎的蝉鸣便再次响起。一声两声,渐渐连片成潮,漫过乡间的每一条小路,漫向远处的山野,重新填满夏天的小村庄与山林。
年少时,我常暗自疑惑:乡间和山林里究竟藏着多少蝉?这身形微小、其貌不扬的黑色生灵,怎能有如此盛大嘹亮的声响,撼动一整个盛夏?
年岁渐长,读书阅世,历经人间烟火,才慢慢读懂了那些叫作蝉的小东西背后的坚韧与孤勇。原来耳畔热烈喧嚣的夏声,需要它们蛰伏地底数年的沉淀。它们沉寂于幽暗的泥土,不见天光,不遇清风,在无人知晓的地底下默默等待,等待着某一个属于自己的夏天,破土而出,挣脱硬壳。
可是,即使熬过漫长的蛰伏,它们也不一定能顺利爬上树干,爬到枝头,放开歌喉。
蝉,这自然界的小小生灵,生命中的不确定实在太多太多。一把夜间照过来的手电筒,一次孩童盯着地面发现的新大陆,或者一场骤来的风雨,都可能终结它们的生命旅程。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它们似乎不懂畏惧前路艰难,也不会追问命运浮沉,岁岁如期归来。那些蝉声,乡野阡陌可听,城市高楼可闻,自在而热烈。
感谢小小的鸣蝉,让行走在世间的我们,年年夏日,都能听到同一片蝉鸣。在蝉声里,想起童年,想起久远的故乡。许许多多以为忘却的过往,在一片蝉声里清晰如昨。
所有的蝉声都是一样的,所有的夏天便都有了相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