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说过：“无论如何，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自己的故乡迷路的吧。”
这话让我想起自己的故乡。
现在回故乡，次数比以往多了，顺着老路走，都能顺利到家。可偶尔半路上脑子一热，拐进另一个路口——完了！全是石头墙，家家户户几乎无分别。往高处看，想找个有印象的标志，越找心里越空。巷弄都直直的，难觅家的影子。更麻烦的是，每家门外多少搁放着东西，道上又有坎，单车骑不了，只能下来拖着，甚至扛着。常是这样，弯弯绕绕，才回到家。
稍后出门买东西、串门或去海边逛逛，不愿走回头路——哎哟又陷进迷魂阵了。
你说我有路盲症？我可不认。半生已过，耳聪目明，脑子还不易犯浑。你可能说：那你的故乡很大吧。其实我活动的范围，以家为中心，方圆不超过一个标准操场。走远点，照样找不着北。
我老家不大，一个弹丸小岛，面积不到一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足三千。孩童时一有空就四处转，哪个旮旯角落不心里门儿清？可那时也常常迷路。所以这毛病，怕是打小就落下的。
朋友来玩，几乎都有同感：海美宁静、人纯朴，就是容易迷路。岛上的石头厝总是一行行一列列，望不到尽头。外墙上，无不是粗粝灰白的花岗岩。
在巷弄里乱窜，免不了碰到乡亲。他们先露出讶异的眼神——我估摸，不是瞧我变老了、秃顶了，而是怀疑我走错了路——继而主动笑问：“回来了？”或“回来看你妈啦？”我微笑点头，不敢多说，迅速走开，生怕他们追一句：“要去哪？”若说“要回家”，不管脸朝哪都尴尬。总之，都叫人尴尬。
尴尬事真不少。请亲友来家里做客，自己来回常绕远路。亲戚婚娶，我上门送帖子——不夸张，真是磨疼了脚趾头。在老家，送帖仅是请客礼数一环，开宴前还要再上门通知一次。可我这个当地人，有时闯进大门后抬头四顾，发现不对，赶紧转身溜走。有时看到里面有人，张口就说：“谁结婚请客，几点开始，请准时到……”人家耐心听完，脸上不喜反愣。再对下信息，原来走错了门。
路，可从无到有。走得少了，它也会从熟悉变陌生。回故乡的大路上有路牌，从不担心走丢。可一旦拐进那些一模一样的石头巷子，我心里的那块标志牌——它真的还在亮吗？
格非说，故乡不断消失又重塑，人不断出走又回来。只是回来之后，在自家门口那条巷子里绕上三圈的那个人，究竟算不算迷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