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舟
1985年的夏天,母亲从浦城县城调到偏远的管厝乡工作,我也跟着到了管厝中学读书。那时,我并不懂得母亲在职场打拼的艰辛,新学校的一草一木让不谙世事的我很是新奇,那间小小的图书室更是让我一生难忘……
那图书室的门框上钉着块漆色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图书室”三个字。平日里,图书室的门是锁着的,只有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才开放。说是开放,图书室的门仍是关着的,管理图书室的老师在里面,门外挤满了来借书或还书的学生,借书、还书都通过那扇窗户进行。借书、还书的学生多了,就有学生爬上窗台,一手抓住窗户的木栅栏,另一手与老师交接图书。我很多回像其他同学那样爬上图书室的窗台,也很多次遥望着图书室,满心都是渴望:图书室的老师何时能为我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当时管理图书室的是阙老师,他已临近退休年龄,戴着眼镜,看起来瘦弱却不失威严。每到图书室开放时间,图书室外便人声鼎沸,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嚷着:“阙老师,我要借《艳阳天》!”“我要借《海燕》!”“我是来还这本书的!”……阙老师却不急不躁,偶尔轻敲一下学生们探入的手:“你还有书未还,不可再借。”那个试图一口气啃完两本书的同学,只得悻悻地从窗台下来。
也许是因为每周三都雷打不动地去还书、借书,阙老师注意到瘦小的我。那天,他在一片嘈杂声中唤我:“放学后再来找我。”放学后,我如约而至,轻叩图书室的门,阙老师轻轻地打开门放我进去,门又很快合上。我迅速用眼“扫描”这十多平方米的天地——真是书册整齐,纤尘不染!夕阳余晖正好落在阙老师的办公桌上,那里摆着一本姚雪垠的《李自成》上卷,他微笑着说:“这是专门给你留的。”随后,他指指书柜,示意我可以挑选喜欢的书籍。那一刻,我真是受宠若惊!
过了几天,我在学校食堂遇到阙老师。他停下脚步,对我说:“书要慢慢读,莫求快。爱看书是好事,但要读出书中的筋骨。”他的话,我似懂非懂,出于礼貌,我点了点头。但此后,我不再执著于读书的数量,而是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地啃读《李自成》上卷。
母亲在管厝乡工作一年后,终于调回了县城,而我也要转回县城一中读书。临行前,我再次叩响了图书室的门。阙老师知道我是来辞行的,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悲惨世界》,满眼慈爱地递到我面前:“这本书送给你,可以待你长大些再读,现在也许你还读不懂。”他又无不遗憾地说:“兴许,我们很难有机会再见了。”
没想到,阙老师一言成真。我回到县城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县城一中的图书馆宽敞明亮,藏书也比管厝中学的图书室多了许多,我徜徉在书的世界里,却对那间小小的图书室心心念念,时常想起为我开门的阙老师。阙老师对我独一份的关爱,让我时时感念。后来,我曾托老同学打听阙老师的归处,只知他退休后回了福州老家,因为没有具体地址,我终是没能再见他一面,至今想起,仍满心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