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北
这张老照片是1979年我们一家在江西南昌八一广场拍摄的。它见证着一段让我刻骨铭心的人生经历。
照片后排正中是我的父亲,他是一名小学教师。左一是我的爱人,右一是我。前排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我的侄儿,另一个则是我的女儿。其时,我已经调到江西师范学院(现为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我的爱人也调到江西公安专科学校任教。
我们终于从江西西河砖瓦厂厂办子弟学校走出,走上了大学讲台,远在老家浦城的父母得知消息,很是高兴。待我们安顿好,父亲就带着我的侄儿千里迢迢来到了南昌。我的侄儿名叫沈从彬,是我大弟弟的大儿子,时年9岁。
1961年,身为家中老大的我和大弟弟都在浦城一中读书,我读高一,他读初二,我俩成绩都很好。我家八口人,全靠父亲每月39.5元工资过日子。家在山村,没有劳动力,除了父亲吃商品粮外,家中其他人的口粮都要向生产队购买,生活很是拮据。父亲不堪重负,思虑再三,不得不做大弟弟的工作,劝他退学,去学裁缝,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全家集中力量培养我一人上大学。
我大弟弟当时才14岁,清秀文静,虽然我极力反对,学校也诚恳挽留,但他还是听从父亲的安排,忍痛退学,离开了学校,到县城找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学习裁缝技艺。他天性聪慧,将学过的数学几何知识运用于裁缝技艺中,三个月就学成了,回到家中干起了裁缝的活计。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做一件上衣工钱仅1.1元,一条裤子工钱是9角。大弟弟就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做衣服,和父亲一道,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
我心里明白,大弟弟是为了我作出牺牲的。每次从学校回家,听到他的房间里传来“哒哒哒”的缝纫机声,我的心中便满是愧疚。那缝纫机的声音,声声叩问着我的心灵,我丝毫不敢懈怠——我知道,唯有考上大学,才不辜负父亲和大弟弟的托举。1963年,我考上厦门大学中文系。当他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先是笑着祝贺,一转身,我发现他双眼含泪。是为我高兴,还是为自己失去念大学的机会而伤心?我想,两者都有!
1977年春,大弟弟因病去世,留下三个孩子。父亲到南昌,之所以带上大弟弟的大儿子,是希望我能好好地培养他。我们欣然接受了父亲的重托。于是,小侄儿开始在南昌上学,读小学四年级。这孩子爱劳动,但成绩不好,在新学校的入学考试中,语文、数学两门课的成绩加起来还不到100分。可我并不担心,因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仔细分析了他成绩落后的原因,我认为主要是没有人抓他的学习。
他和我女儿同班。第一个学年过去,南昌市统一进行期末考试,他的语文、数学居然全是满分。短短一年,他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学习走上了正轨。这为他后来的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通过高考,他考上了福建医科大学,终于完成了他父亲的夙愿。毕业后,他回到浦城县医院工作,现在已经是老家颇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了。
人们常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对我来说,我家的这本“经”是充满爱的,尤其是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相互关爱、相互支持的手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