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味觉记忆,总带着几分清贫的纯粹。20世纪80年代,我们家在闽南乡村,日子过得拮据,平常日子,饭桌上多是自家种的菜,荤腥是稀罕物,一月到头,也难吃上几回肉。
好在故土是温柔的水乡,田间阡陌、溪涧两旁、村口水库与鱼塘荷池,藏着许多田螺,成了我们孩童时代最珍贵的“荤菜”。
那时的盛夏,一场雨后,田埂的泥土湿润松软,池水澄澈,正是田螺最繁盛的时候。放学放下书包,我便拽着哥哥、姐姐,拎着小小的塑料桶,一头扎进乡野摸田螺。
我们赤脚踩进荷池的泥里,软泥漫过脚踝,凉丝丝的。手指顺着荷梗细细摸索,指尖触到坚硬的螺壳,便轻轻一抠,田螺就稳稳落进掌心。“这边好多!快来!”姐姐压低声音招呼我和哥哥,生怕惊扰了满池的生灵。哥哥胆子大,敢往更深的地方去,他弯腰弓背,双手在泥水里快速翻动,不一会儿桶底就铺满了田螺。我们在荷池一待就是三两个小时,直到夕阳染红池水,暮色漫过田垄,小桶沉甸甸的,我们才兴高采烈地归家。
摸田螺的欢喜里,也藏着小小的惊险。泥水间藏着细小的吸血虫,悄无声息地贴在脚背上,等发觉时,已经紧紧吸附在皮肤上,不痛,却痒得让人心慌。每次遇上吸血虫,我都赶紧蹦上岸,胡乱搓着脚背,心里又怕又慌。村里不少小伙伴吃过苦头后,便不敢下水。而我们姐弟三人,抵不住那口鲜香,年年夏天都会一头扎进水田或荷池摸田螺。
傍晚时分,母亲开始打理我们带回家的田螺。田螺被她反复淘洗,仔细剪去螺尾,沥干水分备用。热锅里倒上油,撒上蒜末、姜丝、自家腌的豆豉,放入田螺,用大火爆炒。火苗舔着锅底,田螺的鲜味裹着酱香与姜蒜香,弥漫整个小院。母亲手法娴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炒的田螺最是鲜甜味美。
暮色四合,一家人围坐在小木桌旁,我们指尖捏着螺壳,轻轻一吮,鲜美的螺肉混着汤汁被吸入嘴里,鲜嫩弹牙,滋味醇厚。那一口鲜香,是贫瘠岁月里最美的滋味。比起一月难得一遇的猪肉,田螺的鲜,更清透、更绵长,裹着乡土的烟火气,成了我心心念念的味蕾记忆。
如今,年岁渐长,生活富足,山珍海味随处可得,餐桌从不缺荤腥,可我依旧时常想念小时候母亲炒的田螺。那夏日姐弟相伴的嬉笑、母亲灶台的烟火香气,早已凝成我心底最温柔的念想。原来让人念念不忘的并不单是田螺本身,还有清贫岁月里,水乡馈赠的温柔,和童年独有的、滚烫纯粹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