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老家的老厝附近有三棵果树——柿子、橄榄、番石榴。
正对老厝大门的是柿子树,我们唤作“红柿树”。红柿树根深叶茂,撑开一方浓密的绿荫,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休憩闲聊。春末夏初,细碎的柿花悄然绽放,淡黄或米白的小花藏在繁密的枝叶间,素净无声,无馥郁花香,亦无张扬姿态,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柿花花期极短,朝开暮落,一日光景,便落满一地。傍晚放学后,我和七八个堂兄弟总爱蹲在树下,捡拾满地落花,用细细的麦草串成花环。堂兄弟们串花环纯粹是出于好玩,而我的心中却藏着一份无人洞悉的少年悸动——我想将那花环送给邻家眉眼清秀的女孩。然而,直到女孩一家迁去她父亲工作的城市,我也未曾送出一个花环。
九月,柿子挂果后,若来了台风雨,就会有青果坠地。我们这些孩子争先恐后地捡拾落地的青果,擦净后,在青柿顶端插上三根竹签,裹进衣衫里,我们谓之“养红柿”。小孩心急,一日数次翻开裹着柿子的衣衫,看看青柿是否变红。约莫一周光景,那青柿便会悄然变红,成了我们的美味水果。
十月,柿子成熟,满树红果缀满枝头,像一盏盏小巧玲珑的红灯笼,热烈又诱人。几个胆大又会爬树的堂兄弟,常常趁着夜色,悄悄攀树摘果,屡屡惹得主人高声叱骂。而我胆小,只能常在树下流连,盼着能捡拾一枚坠落的红柿。
老厝旁有一口大池塘,塘边种了一棵橄榄树和一棵番石榴。相较于清甜的柿子,橄榄果肉单薄,入口满是青涩苦味,鲜有孩童喜爱。因为橄榄不好卖,主人就随意用木棍敲打一番,装满一担便挑回去,其余的就扔在树下。姐姐勤劳,会去捡一些橄榄,去皮洗净后,加入适量盐和糖,腌制数十日后便可食用。
我们这些孩子最喜爱的是番石榴树。据说,这棵番石榴树是我奶奶种下的。它的枝干倾斜伸展,探向池塘中央,枝丫交错缠绕,好似一张安稳的沙发。我们喜欢坐在“沙发”上,双脚悬空轻拂水面,微风拂过,晃晃悠悠,尽是童年纯真的欢愉。
上初中时,无数个清晨,我总是早早起床,爬上这天然的“沙发”,在晨风与水光中读书、背书。读着读着,我的目光总悄悄望向邻家那扇门——邻家那女孩每天清晨到井台汲水、挑水,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那年少悸动的心。
这棵番石榴树结出的果实并不算大,但果子青皮红瓤、果香清芬、入口香甜。只是彼时年少,耐不住等待,果实还未熟透、未能酝酿出最浓郁的香甜,便被我们争相采摘。
岁月悠长,后来,门口的柿子树、池塘边的橄榄树与番石榴树,都被陆续砍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堂兄弟们盖起的新房。我怅然若失,毕竟,花落果熟的岁岁年年、树下嬉闹的童真、藏于心底的青涩悸动、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都随着老树的离去,永远封存在旧时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