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青春是用来奋斗的；年长时，青春是用来回忆的。20世纪70年代末，我离开乡村，回到平和，进了县里最大的糖厂工作。
那时，厂工会负责人是老蔡。据说，他是艺术院校科班出身，原先在厦门工作，后来不知何故调回老家，进了糖厂。那天，他往食堂门口一站，双手叉腰，对着刚下班的年轻工人高声喊道：“别害羞了！为了糖厂的荣誉，来跳舞吧！”那嗓音穿透厂区黄昏带着甘蔗甜腻的空气，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排练的地点在糖厂的大食堂，水泥地面粗糙，裂缝里渗着经年的油污，黑乎乎的。大家七手八脚把长条餐桌推到墙根，桌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阵噪声。
“来，男女搭配，手拉手！”老蔡请来的编舞老师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打拍子。那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听了这话，小伙们当场僵住了，手贴在裤缝两侧，囧得眼睛看地；姑娘们有的抿嘴偷笑，有的羞红了脸。空气凝固了片刻，直到压榨车间泼辣的阿燕一把抓住身旁锅炉工小周的手腕，嗔道：“扭捏什么？不就是跳舞嘛！”哄笑声四起，僵局被打破了，一双双年轻的手试探着交握，有人耳根泛了红。我至今记得对面叫玲玲的女孩，手心微潮，手指上还缠着胶布。舞曲从老蔡拎来的四喇叭录音机淌出来，是那支《青年友谊圆舞曲》：“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广阔的大路上歌声飞扬……”
身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和姑娘，手拉手开始旋转。有人跟不上节拍，嘴里默念“一二三”，节奏硬得像数铆钉；有人转着转着撞上了别人，惹来一阵笑骂。老蔡在人群中穿梭，扳正这个肩膀，压低那个手肘，还大声喊：“腰挺起来！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飘……”食堂的日光灯管老化了，光线忽明忽暗，照在一张张泛着油光的年轻面孔上，竟灼灼发亮。
舞曲的高潮是大旋转——工装口袋里的饭票、头绳上的塑料珠、某人兜里的糖，都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飞出，可没人停下舞步弯腰去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旋转的不仅是身体，更是被禁锢太久的青春。那些在流水线上重复千百次的动作、那些被三班倒切碎的日夜，在这短短四分钟的舞曲里，被踩成了轻快的节拍。
舞曲收束，大家坐在长条桌边休息，食堂里弥漫着汗味和蔗糖味混在一起的微酸气息，有人依旧兴奋地练习着舞步……天已经全黑了，灯光把一群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歪歪斜斜地挨在一起。
一眨眼，四十多年过去了。糖厂没能熬过时代，生产线一条条静默，榨季机器的轰鸣戛然而止。后来，厂区拆了，大食堂没了，老蔡随女儿迁往外地，阿燕嫁给了跳舞时老踩掉她鞋子的小周。前几年工友聚会，有人用手机播放《青年友谊圆舞曲》，大家纷纷站起来拉手，动作明显慢了，腿脚也不那么听使唤，但当旋律响起时，每个人的眼里都闪过一道光。
至今，那曲子仍在我的脑海中播放。记忆深处，粗糙的水泥地上，一群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永远在旋转，汗水甩成弧线，笑声溅成星辰。那时的日子，底色多少有些暗沉——机油是黑的、煤渣是灰的、日子是单调的，但四分钟的舞曲，为我们演绎出青春应有的样貌，我们舞步笨拙，但每一次旋转都像在说：你看，我还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