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3日,我傻傻蹲在家门口,心想只要守住门,母亲就不可能丢下我。没想到,母亲竟含泪从后门溜走,带着哥哥、弟弟前往云南,把4岁的我留在家中。父亲担心我没玩伴,竟活捉一只老鼠吊在门环上给我当玩具,自己去上班。
如此匪夷所思,但当年真切发生了!我那时年幼,记忆有限,很多事是事后和家人一起回忆才补足的。长大后深深明白父母的不易,但半个多世纪过去,几幕场景仍牢牢印在脑海,足见伤痕之深!
当时,母亲接到噩耗——年仅32岁的二舅苏黄昌在矿难中牺牲,怀着遗腹子的二舅妈打来电报,让母亲赶去云南安慰悲痛欲绝的阿嬷。外公、大舅早逝,阿嬷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1961年,二舅从清华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云南宣威羊场煤矿,将阿嬷接去一起生活。二舅结婚后,育有一女二男,生活蒸蒸日上,怎料竟生意外!
母亲本想带上我,可担心我会闹。此前,母亲曾带我去厦门玩。可到了厦门,小小的我却闹着要回老厝花园“便便”。当时,老厝后面有个花园,我们这些小孩都去那里大小解,攒肥料养花草。经此一番,母亲担心我外出胡搅蛮缠,她自己也没出过远门,从石码到漳州,再乘火车到鹰潭换乘火车到昆明,最后才到宣威,千里迢迢,要多次转车,她确实担心搞不定三个娃,只好忍痛把我留下。
父亲在工厂做工,对模具制造精益求精,生活能力却很差。母亲一走,他既当爹又当妈,家里一团糟。看到我一边扎着小辫、一边散着头发,脸上鼻涕、泪痕交错,已过中午,我还眼巴巴地饿着肚子等父亲回家煮饭,厨房里几口锅烧得焦黑,回娘家的大姑婆直摇头,把我带去她在登第社的家。
在大姑婆家,我不会饿肚子了,还有一群小伙伴一道玩耍。每天晨起第一件事,我爬上高脚凳撕日历,撕了藏在枕下,撕下的日历越来越厚。吃了冬至汤圆,母亲还没回来;元旦过了,母亲还是没回来。父亲来看我,说母亲会在小年之前回来,到时就来接我。
很快,闽南人重视的小年到了,家家户户忙着祭灶,鞭炮震天响,伙伴们在满地的鞭炮纸里乐呵呵地搜寻残存的鞭炮……我却傻傻发呆:母亲咋还不回来?伙伴们老对我说:“你就留在我们登第社啦!”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明天我就回家!”可心里好虚、好怕:哪一天才是母亲回来的“明天”呢?
腊月二十五,父母亲终于来接我了!我搂着母亲的脖子再不肯撒手!回家的路上,父亲想替手,我坚决不肯。一向寡言的父亲一路直唠叨母亲:“我还以为你不回了!”母亲回:“债不过年,我去云南的60元路费是借的,得在过年前还了。二嫂帮我以烈士妹妹的身份在矿上报销了来回路费,要留我在云南过年。可我妈妈说,我得回福建,因为那还有我的一个家!”小小年纪的我这回听懂了:家,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是有亲人在的地方!
母亲赴云南49天,我在大姑婆家住了40天。五十六载岁月翻涌,半世光阴转眼成烟,可那49天的牵挂与守望,从未褪色。年少时只懂贪恋母亲怀抱的温暖,年岁渐长才读懂母亲千里奔丧的隐忍、父亲笨拙持家的慌乱、大姑婆伸手相扶的善意。家,是亲人彼此奔赴的心意,是困顿里互相托举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