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乐
准备起笔的时候,看着白纸无从下手。我总觉得贫瘠的语言无法表达厚重的情感。从知道消息到今天,是恍惚的三天。我不明白开学前还说“等放暑假回来跟我学”的名医陈三才爷爷,怎么就再也看不见了。恨在生命那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沉重面前,我们仅仅剩下了无力。
于我而言,您是爷爷,是老师,是落在懵懂少女眼中不可及的光。“我很高兴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终于能学中医了。”这是我考上大学时您对我的鼓励。出发前,您坐在那泡着茶叮嘱我:“学医要有悲悯之心,你要确确实实地去帮助他们,要记得自己的初心。”
其实我早就知道您的仁心。我从小看您为病人的苦楚叹息,看您对着药方斟酌半天,只为开更便宜的药。您遇到远道而来又家境窘迫的病人,坚决不收诊费,只笑着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点你们老家的酸菜来就好。”在我心里,您是最好的医生。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最重要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我向您保证,这会是我一生都会践行的宗旨。
我一直知道,学无止境。您的房间里满满都是书和折角的笔记。听说这些年,诊所里病人越来越多,而您身体大不如前,却总因放不下病人坚持坐诊。盛国荣老先生留下“医无贫富一般心”的话,您竟践行到发着烧病倒在诊位上。您总是把病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
您的一生,影响了太多人。这些年,我亲眼看到原本浮躁的年轻人被您改变了理念,重新认识了中医;也看到求医无门的绝症病人在您的调理下减轻了痛苦。今年春节在安溪老家,您还叮嘱我背熟《汤头歌诀》,说暑假回来考我。我当时还紧张地跟朋友说,怕交不了作业。那时的紧张,明明是那么开心、那么踏实,因为我知道您是真的准备带我了。明明马上就能实现了……可为什么偏偏戛然而止?
心里缺了一个角,所以眼睛在漏水。坐在摆着您遗像旁的椅子喝茶,我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您留于世间的一切。其实我还是贪心的,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在诊室门口再等一等,是不是还能等到您推门进来?哪怕只是让我把背好的《汤头歌诀》念给您听。
陈爷爷,谢谢您。也许,离别是您教给我的最后一课,只是真的太晦涩沉重了。但我终于明白,离别之后更庄重的是托付。这份“医者仁心”的火种,从盛国荣老先生传到您手中,又在众多弟子的心中生根发芽。现在,看着那些依然在门诊忙碌的徒弟们,我才懂得,传承不仅是医术的沿袭,更是这种精神的永恒流转。
我会好好学的。只是,在夜里,您可否再来我的梦里,跟我讲讲方子,或者只是讲讲,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