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金
在家乡永安槐南,家家户户都会腌上一两坛糟菜。糟菜也称酸菜,过去是农家的日常下饭菜,也是在外求学的寒门子弟一日三餐的配菜。
糟菜,以芥菜为原料,加酒糟腌制而成。家乡芥菜冬季播种,翌年春季收获,多利用秋收后、春种前的闲置农田种植。从下种到采收,约需一百二十天。砍芥菜须选在艳阳天,晴朗日头下的芥菜翠绿,腌出的糟菜色泽金黄、品质上乘;若是阴雨天砍下的芥菜,风味便要打折扣。芥菜砍下后,晾晒至半干,再放入大木盆中,撒上盐和酒糟,用力搓揉,直至菜汁渗出,随后扎成拳头大小的一捆,紧实地码入坛中,封好坛口。最后,还需将坛子倒扣在草木灰里,一来防止细菌侵入坛中,二来借草木灰隔绝空气,锁住坛内糟菜应有的水分。
糟菜腌制三个月左右,便可开坛食用。此时正值早春过后、夏令之初,恰是蔬菜青黄不接的时节,糟菜正好为农家人解了急。开坛时,糟菜金灿灿的,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酸香扑鼻而来。
糟菜既可单独成菜,也可搭配多种食材。单独素炒,酸甜可口,鲜美开胃;煮排骨汤时加些糟菜,油腻尽减,清甜倍增;炖鱼头汤时放入少许,增香去腥,别有风味;糟菜炒猪大肠,酸爽脆嫩,肥而不腻;与竹笋同烹,酸甜脆嫩,层次丰富;配苦瓜同炒,先苦后甘,余味悠长……种种搭配,各具其妙。
20世纪70年代末,我上了中学,在学校寄宿。我每周回家一趟,返校时除了带米,总要拎一罐糟菜。后来,我成了父亲,女儿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家里经济仍不宽裕,妻子便也腌上一坛糟菜,让寄宿的女儿带去学校。一罐糟菜,从我的书包换到她的书包,日子变了,却仿佛没变。
如今,女儿早已走出小镇,我们也在外生活,一家人散在各处,日子渐渐宽裕,再没了腌糟菜的光景。不过,我们时常会收到老家亲友寄来的糟菜;偶尔回乡小住,邻里乡亲撞见,也会热心递上几捆自家腌的糟菜。捧着金黄的糟菜,浓郁酒香裹着熟悉的酸香扑面而来,恍惚间又把我拉回年少背着米袋上学的岁月。
我渐渐明白,糟菜里封存的从来不止芥菜与酒糟,更是一家人在清苦岁月里相互托底的温情。从前家校之间遥遥相望的牵挂、那些靠着一罐罐糟菜撑过的简朴时光,以及如今被糟菜滋味维系的乡情,都在时光里慢慢发酵,酿成心底化不开的乡愁。无论我们身在何方、生活如何变迁,只要这缕独属于家乡的酸香萦绕鼻尖,家的根须便深扎故土,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