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父亲那把旧雨伞

日期:07-31
字号:
版面:第A08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三木

  几十年前,父亲在村里的小学教书,我也在那儿上学。那时父亲下课后,还要卷起裤腿到菜地里去干农活。我最讨厌下雨天,因为父亲会撑着一把旧雨伞来接我。那把伞的边缘磨损严重,几根金属骨架脱了线,父亲用粗线一圈圈缠着,撑开时伞面歪歪扭扭,像个漏风的破布袋,我觉得很丢人。可父亲不以为意,常说:“还能遮雨,扔了可惜。”在我眼里,父亲特别“抠”,东西旧了、破了,补补继续用,用他的话说就是:“过日子,能省的都得省下来。”

  有一年梅雨季,村口的土路被泡成了烂泥塘。放学时,看着同学们被家长接走,我站在校门口,心里又着急又委屈。父亲赶来时,裤脚已湿到了膝盖,手里那把旧伞在风里晃荡,撑着旧伞的他看起来真是落魄。回家的路上,只要看见同学,我就下意识地侧身,离父亲远一点。那天的雨越下越大,父亲的伞始终固执地偏向我这一侧,我的肩膀和书包干干爽爽,而父亲的半边身子,早已被雨水淋湿了。

  我考上一中后,更怕父亲来接我。城里的同学都穿得漂亮,书包也是崭新的。父亲每次来,都是那身旧衣服。有一次,父亲站在人群外,远远地喊我的名字,我觉得丢人,装作没听见,低头快步走过。直到走到他身边,我才压低声音说:“以后别在校门口喊我。”父亲愣了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行。”

  那以后,父亲果然不再喊我。他只是站在远处的榕树下,手扶着车把,等我自己走过去。下雨时,他还是撑着那把旧伞。我那时并不懂,一个孩子的虚荣,会变成父亲的沉默。我急着同父亲拉开距离,父亲只能站在原地,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

  中考那年,我成绩不理想,被一所离家很远的高中录取。学费和住校的开销都比原先预想的多出了一大截。父亲什么也没有说,把厚厚的一沓钱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贴身衣兜里,带着我去报名。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钱,可能顶得上父亲大半年的工资。从学校交完钱回来,父亲坐在天井口修伞,那把旧伞又有一根伞骨断了,撑开时塌下一角。他找来一截细铁丝,把断处一圈一圈缠紧,光线打在伞面上,那些细小的补丁、缝线、锈痕,显得格外刺眼。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从来只对自己“抠”,他把体面都留给了我,却独自把生活破损的地方一点一点缝补起来。

  人生中有许多爱,是喧哗的,像春天盛开的花。而父爱却是沉默的,像一把靠在门后的旧伞。晴天时,我们几乎忘记它的存在;等风雨来了,它又第一个被撑开。它不问雨有多大,也不问路有多远,只是固执地倾斜着,替我们挡过许多风雨。如今再想起那把伞,我的心里总会潮湿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