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音音
“牛奶吆——牛奶吆——”,绵长的吆喝声从岭顶(通往内厝澳的斜坡)飘来,美玉阿姨挑着一担鲜牛奶,一步步走下石板路。她熟稔地唤着各家的门牌号,早已等候的街坊们提着粗瓷碗、旧牙杯排起长队,眼神里满是信赖。只见她右手轻旋牛奶桶上的龙头,左手端着量杯稳稳承接,再缓缓倒入街坊的容器中,动作娴熟利落,竟没有一滴牛奶溅落。天刚蒙蒙亮,她便赶去牛奶场取鲜乳,搭乘第一班渡轮登上鼓浪屿,循着纵横的巷弄穿梭,那声“牛奶吆”清亮又温柔,在晨雾氤氲的鼓浪屿上空久久回荡。
“卖豆花吆——卖豆花吆——”清亮的吆喝声穿透屋舍,是那位挑着担子的老伯来了。他的担子收拾得干净整齐,前筐摆着糖水罐、洁布与竹勺,后筐里的豆花盛在粗瓷缸中,乳白似脂,软嫩如酥,还裹着淡淡的豆香。幼时的我,只要听见这声吆喝,便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抓过杯子就往巷口跑。一勺豆花舀进杯里,淋上清甜的糖水,入口的甜润顺着舌尖漫开,直沁心底。左邻右舍的孩童们也缠着大人要零钱,举着小碗奔向担子,三分、五分便能换得一碗欢喜。大人们倚在门边,看着孩子捧着杯子细细吮吸、眉眼弯弯的模样,脸上也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声悠长的“卖豆花吆”,早已随着豆花的甜香,刻进鼓浪屿人对传统饮食的眷恋里。
“哐哐哐……哐哐哐……”,清脆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慢悠悠地绕进巷弄深处。“收坏铜坏铁喽——报纸、碎纸拿来卖哦——”收破烂的师傅推着板车,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吆喝着,声音洪亮又亲切。闻声而来的阿婆、阿嫂们,纷纷从家里端出积攒的破烂: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书报刊物,有捆扎好的纸皮与瓶罐,还有用旧了的脸盆、破铁锅,就连挤空的牙膏皮,都能换几分钱。在那个物资不丰的年代,一点破烂换来的零钱,便能让街坊们满心欢喜。不多时,板车上就堆得满满当当,师傅笑着满载着收获与满足离去。
如今,这些吆喝声大多已从鼓浪屿的巷弄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游客的喧嚷与商贩的电子喇叭。但每当晨雾漫起,或是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我仍会恍惚间听见那一声“牛奶吆”、那一声“卖豆花吆”,还有那“哐哐哐”的铜锣声。它们像故人的问候,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叩响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