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久远的记忆,随时光流逝,渐渐洇开泛黄的底色,宛若案上搁置的书本,轻轻翻开,便是一页往事。
秀姐年长我几岁,我俩就读同一所学校。当年学校离我家很近,秀姐家却较远。晨光乍现之际,她灵动的身影便出现在我家门前沿溪的小径上。
我们就读的学校叫“岳庙农中”。顾名思义,务农与学习兼顾,仿佛当年的“赤脚医生”——赤脚下田是农人,上埂行医便是医生。
农中的教学既紧张又活泼。农闲季节,老师认真教,学生拼命学;农忙时节,师生便散在田间地头,荷锄舞镰,挥汗如雨。
那个年代,孩子是家里的小帮手,秀姐当然不例外,常见她身上、裤管上沾着或大或小的泥印。质朴的举止、姣好的面容、灵动的身姿,举手投足间,有学生的含蓄内敛,也有农人的奔放干练。
初中很快毕业了。高中在遥远的地方,即便有幸录取,许多家庭也难以承担费用。毕业后,迫于生计,加之通信闭塞,要好的同学也渐渐断了联系。
因缘际会,十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见到了秀姐。老了很多,但说话的声音、语气,举手投足间眉宇的灵动飞扬,依然是先前的样子。
秀姐见到我的一刹那,人僵住了,竟“无语凝噎”。片刻后,她便急切询问我毕业后的境遇。得知我从军后留在异乡、自力更生,她甚为唏嘘。
为安抚她的担心,我有意夸大他乡景致之优美、生活之优渥、薪酬之丰厚。这番美化后的言辞触动了她久远的记忆,她喃喃轻叹:“十多年前来过厦门,四季如春,环境空气好,人与人之间交流很注重礼节。”我颔首以对,好言相邀,盼她故地重游。
两人互加微信后,联系日益增多。得知我会点中医,秀姐倾情诉说这些年被诸多慢性病折磨的苦楚,言之诚恳,令人动容。她说:“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可眼前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没来得及做呀!”言语间,身体不适倒非主要,耽误了正事才令她心急。
从同学口中得知,这些年秀姐家庭、工作有些起伏,只是要强的脾气丝毫未改,导致睡眠困难、情绪波动大。常人眼里的小问题,她总喜欢“小题大做”,变成解不开的结。
我开出的方子是:睡好觉,吃好饭,遇事想开些,或者暂时放一放。起初她十分抵触,经不住我反复劝说,终于答应试着改变。从她爱女口中得知,这方子的确有不错的效果。
近年来,秀姐知我乡愁连绵、思乡心切,便穷尽所能寄来家乡特产——腊肉、香肠、腌鱼、咸鸭、绿茶。有些土特产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却第一时间寄给我品尝。望着那些特产,那份同学之情如激流涌荡,令我心中那份感念之情久久不息。
我曾苦口婆心告诉她,这样寄家乡特产给我不是长久之计,人生讲求“适者生存”,总不能每样吃食都从老家寄来。况且他乡水土自酿他乡食物,远渡而来的故乡土特产,偶解乡愁尚可,却未必适合他乡水土中生活的人。往往我话未说完,她便抢先道:“老家食品好,我寄的全是农人自养的绿色食品,你尽管放心!”这份情谊,我无以回赠,只能一一收着,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