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就是冲着可以经常吃上蚵仔面线糊,才会去当那晴也一身泥、雨也一身泥的泥水匠的。”
当年过六旬的同安乡村工匠陈和永面对厦门电视台的镜头,脸庞微红地说出这句话时,我眼前便浮起蚵仔面线糊的模样——细如发丝的面线缠着肥腴的海蛎,清汤上漾着金黄色的葱头油,最上头还飘着几片青翠菜叶。闻起来香极了,看起来美极了,那滋味,怕是舌头都得绑根绳才兜得住!
蚵仔,学名海蛎。灰扑扑的外壳下,藏着柔嫩的鲜。同安人家惯常的做法是:用清水调好地瓜粉浆,洗好的海蛎在里头打个滚,便穿上了一件透亮薄衣;再往滚水里一氽,与雪白的面线缠缠绕绕;最后撒把青蒜或青芹,便成了“一清二白”的好颜色。
我家吃的面线,多从莲花镇云洋村来。晴日里路过,远远便可见一些晒埕上挂起千丝万缕的银瀑,在风里轻轻摇曳。若有缘遇上村里杨姓老人,他会告诉你,这面线从揉面、醒面、搓条、拉抻到晾晒,要经十几道工序。最难的是“甩面”,全凭腕力将面甩得细而不断。云洋杨姓居多,村中有座“四知堂”,供奉着东汉名臣杨震。当年他拒金时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今听来仍字字千钧。从此,“清清白白”成了族训。也因着这份敬畏,杨家人做面线世代不敢亏心,生意也一直红火。
母亲最懂面线糊的好。这食物易存快熟,最宜款待熟客,且妥帖依人。老人喜烂,可煮到入口即化;少年爱韧,则留得丝丝分明。
她总是先煸香红葱头,盛在小碟里备用。等清水滚了,下一小把面线,看它们在锅里慢慢化开。待汤色转乳白,便下泡发的香菇、拌了粉的海蛎。出锅前撒把青芹,最后淋上那勺灵魂的葱头油——顷刻间,香气能溢出棋盘屋。
这香气,贯穿了我的童年,后来也飘在我儿子的童年里。儿子幼时特别爱跑外婆家,常常刚落座十五分钟不到,就见外婆喜颠颠捧出一碗面线糊来。在葱油香的诱惑下,他总一头扎进那“一清二白”里,大快朵颐。
往往吃到一半,他便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眼里满是惊喜——一枚煎得双面焦黄的蛋,不知何时静静卧在了碗底。此时青菜已尽,雪白面线间,悄然矗起一座金黄油亮的“小山”,温暖又耀眼。
母亲每次看见金孙抬头,眉眼立刻活泛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模样,像个老小孩同小小孩玩了把心照不宣的捉迷藏。
如今想来,一碗面线糊的“清白”里,盛的远不只是滋味。那里有“四知”古训穿越时光的回响,有风中千丝万缕不断的韧劲。而最熨帖的,莫过于吃到半程,舌尖忽然触到那枚“蛋黄山”的时刻——那被悄悄埋在碗底的金黄与温暖,是只有家才会给你的,笨拙却入心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