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收拾旧物,找出一些信件和照片,都是舅舅从海外寄来的。留存下来最早的是1950年,最晚的是1976年,距离今天整整五十年了。我就是通过这些书信和照片,认识这位不曾谋面的亲人。
小时候,外婆告诉我,远在南洋槟城有一位舅舅,属猪,生于1923年。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外公外婆带着一双儿女从福州迁往厦门。外公曾是法政学堂的高才生,是当时福州知名律师。到厦门后,他多次拒绝日本人邀其出任工作,家中生活举步维艰。年轻的舅舅被迫背井离乡,远渡南洋。
外婆说:“1947年5月,你舅舅独自一人漂洋过海。临行时,我饮泪泣血,肝肠寸断。那一天,他叩别双亲后,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吩咐她照顾好爸妈。那一年你妈妈才十五岁,她边哭边‘伊哥、伊哥’地呼唤着,你舅舅深情地说一声‘伊妹,保重’便强忍泪水离开了。那一天,天阴沉沉的,我和你妈妈目送你舅舅,直到望不见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从此,书信和照片就成了双方望眼欲穿的牵挂,也是漂洋过海的慰藉。舅舅到槟城后,找工作并不顺利。他不敢告诉双亲——本是外公写信联系好先投靠亲戚的,没想到女主人看不起“唐山人”,整天指桑骂槐。舅舅不愿寄人篱下,毅然离开。他住过柴火间,打零工、干杂活,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后来经人介绍,到一所小学教中文。为了不让双亲和妹妹担心,信中只字不提在南洋所吃的苦,多年后其他亲戚回来时才告诉外婆。
当年的通信并不方便,一封平信走水路要半个多月,寄航空也要一周多,价格还是平信的好几倍。外婆想儿子,妈妈想哥哥,舅舅想家,盼信、读信、写信,成了家庭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每到舅舅该来信的日子,外婆一忙完家务就站在门口,一看到投递员便叫住他问。小伙子若没听见,她就步履蹒跚地追上去,吓得对方连声说:“阿婆,您别着急,一有您的信,我一定及时送到家里。”
外婆文化程度不高。1965年暑假,舅舅来信了,妈妈还没下班,外婆便让我拆信念给她听:“母亲大人膝下:远隔重洋,音书难寄,每念家中慈母,心中分外牵挂。自上次一别,转眼又是经年,不知您日常起居、身体安康否?身在异国,未能伴于您身侧尽孝,时常深感愧疚。今提笔修书,聊表思念,细说在外近况……”上小学的我依偎在外婆怀里磕磕绊绊地念着,突然,泪水滴在我手上——舅舅在信中说前段时间生病了,外婆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哭了。妈妈下班后,外婆急忙让她回信,叮嘱舅舅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我偷偷地问妈妈:“外婆身体也不好,不告诉舅舅吗?”妈妈说:“傻孩子,说了他会担心的。”
1970年春节,我们一家到照相馆拍照。外婆一大早就起来,对着镜子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换上崭新长衫,要把最美的照片寄给儿子看。
年复一年,舅舅这一别,再也没有回到他魂牵梦萦的家。他离开五年后,外公去世;二十八年后,外婆去世。舅舅为不能回家奔丧而痛心疾首,几年后,也在异国他乡追随双亲而去。
如今我睹物思人,当年生离死别的无奈,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