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麟
厦门岛城区有今天的格局，中左所官兵的“造城运动”首居其功。
明洪武年间，周德兴择地建所城，拟与浯屿水寨互为犄角，看中了嘉禾屿这处被筼筜港入侵形成的半岛。半岛西临今称思明古海湾的海域，北靠筼筜港主港，东面是今中山公园一带的古海湾，乃易守难攻之地。
思明古海湾内的海岸线，是一个倒置的“几”字形，用今日地名描述，那一撇是从浮屿沿思明北路一直进入到后路头（思明古海湾内主航道最后的码头），向东折往中左所南门外的桥亭，再朝北从月眉池、双莲池东边穿过，在菜妈街一带入筼筜港。
思明古海湾彼时满潮时水深应有五米，大型兵船能进出。1394年永宁卫中左所移入驻防。过了五十七年，“孤悬海上”的浯屿水寨也靠过来，衙门就设在中左所西门外。
思明古海湾到明末依旧可以通航。有两例为证：明天启七年（1627），郑芝龙与明军交战，“乘胜长驱，十二月间入中左，官兵船器俱化为乌有”（明·曹履泰《靖海纪略》）。不久，郑芝龙接受招安后，与荷兰人作战。1633年7月12日，11艘荷兰战舰带着50艘海盗船，打着“求取通商”旗号缓缓入港。进入阵位后，突然升起战旗，对正在修整的郑芝龙船队展开毁灭性炮击。密集的炮弹还落入中左所城内和城外的厦门市街。
思明古海湾沧海桑田的第一推手是老天爷。1485年至1897年“明清小冰期”的四百多年间，全球海平面下降，厦门岛滩涂不断扩大，大片潮间带变为陆地。小冰期导致传统农业衰败，九龙江流域山地大规模开发，种上了茶叶、番薯、南瓜、桐油树等，流失的沙土冲积至思明古海湾口，形成“拦门沙”，导致航道淤塞。已经萎缩为“长寮河”的主航道（今思明北路），渐渐被堵死，变为夹有沙洲的蕹菜河，最后与海隔离，成为蕹菜湖。现在思明电影院斜对面那块地，原来叫“浸水埕”，说明长寮河当时遇到天文大潮时，有海水造访。晚清时，地图上却已经是蕹菜湖边的市廛了。
中左所周边，早在小冰期之前就开始“开山筑海”造地建房，厦门城区渐见规模。1769年完成的第一本厦门地方志书《鹭江志》，记录“通厦烟户，市镇设福上、和风、怀德、附寨四社”。1832年的《厦门志》又补充了新出现的社区。
两书绘出了当时厦门市区的版图：福上社位于厦门城南侧，是四社中最为近城的，对应范围大致在今天靖山、白鹿洞一带，包括今中山路北端、公园东路、新华路部分区域。和风社位于厦门城西南侧，即今中山路西南一带，是四社中商业最为繁盛的，商肆繁华的街道有二十多条，如大中路、定安路、镇邦路、泰山路、和风街等。怀德社位于厦门城东侧，其辖境大致北至今溪岸路、美仁宫、将军祠一带，南至今思明南路西段。附寨社村落则较为分散。“附寨”本意就是“依附营寨”，应是驻军家属就近形成的社区，其位置大概在今厦港街道、鼓浪屿街道和开元街道南部。
要命的是，清中期以后，一大堆衙门挤进了厦门市区：福建水师提督衙门（从一品）、兴泉永兵备道衙门（正四品）、泉州府海防同知衙门（正五品），还有闽海关等。一大堆衙门同驻市区，而每个衙门都要大门面、阔地盘，那只能选平地，平地不够便得填河、围海造地。
厦门城区人口自明初到清末五百余年间，从数千人增至八九万人。街市多依山而建，民居低矮，许多街巷狭窄到撑不开雨伞，路网宛如迷宫。因为没有下水道和垃圾场，街巷成污物倾倒之处，污秽不堪，疫疠时作。
20世纪20年代，厦门市政开启改良，旧时街市全部拆毁，中左所城墙贡献颇大，被运去填了蕹菜湖。街市“重新起盖，华丽堂皇，远胜各都市。”据史料，1932年调查，厦门市街道有360条，民房约13500号。
自从研究了一点地理变迁，我在老市区徜徉，有时会神魂出窍般臆想：脚下这块地方，原来是啥模样？正所谓，“看街不是街，看路不是路”，考古癫痫症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