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
入暑后，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我所居住的小区，门岗处摆出了桌子，桌上搁着一把大号的不锈钢茶壶，旁边的纸箱里码放着一摞一次性纸杯，箱子上醒目地写着四个字：“免费奉茶”。我路过时，看见一位外卖小哥停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熟练地抽出一只纸杯，接满凉茶，仰头灌下，又上车走了。保安师傅坐在门岗里，见茶壶空了些，便起身续些凉茶。
楼下玩耍的孩子渴了，也喜欢跑过来喝上一杯凉茶。凉茶颜色是浅黄褐，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用金银花、夏枯草、甘草，还有几味叫不上名的药材熬出来的。一杯下肚，熟悉的味道瞬间把我拉回了几十年前。
小时候，我们村口长着一棵老榕树，树冠撑开了一片阴凉，树下还有几方石凳供人歇脚。入伏以后，石凳旁就多出一只大茶桶，桶盖上压着一只粗瓷大碗，桶里装着凉茶，桶身上贴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凉茶自取。那年头，挑担卖菜的、走亲戚的、赶集的，都要从村口的老榕树经过，南来北往的人走到这儿都会停下歇歇脚，坐在树下喝上一碗免费的凉茶。
为大家准备凉茶的人，是村里的老中医祥伯。他个子瘦高，不苟言笑，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草药味。他的中医诊所开在村里祠堂边，离村口有一段距离，他每天赶早熬好了凉茶，送到老榕树下，就回去坐诊。到了中午，凉茶少了，他就再煮一锅续上。
每年入伏后，那大茶桶便摆在老榕树下，一摆就是许多年。村里人都说，祥伯的凉茶救过人。救过谁，没人细数。或许是在日头下头晕的泥瓦匠，喝了凉茶，在树下歇了半刻钟，又提着工具上工了；或许是背着孩子走亲戚的妇人，喝了两碗，打起精神继续赶路；或许是村里的孩童，在田埂上疯跑了一上午，口干舌燥，跑到树下，捧起大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又有劲儿了。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河床露出大片石头，稻田边的泥都开裂了，村口几乎没有人走动，祥伯还是把茶桶挑到了老榕树下。傍晚时分，来了一个外乡人，那人衣裳破旧，走到茶桶前，端起碗就喝，一碗、两碗、三碗……祥伯刚好去续茶，看见他坐在树下，头低着，半天不动。祥伯给他把了脉，那人才开口说，他出来找活，走了几十里路，没吃没喝，饿得发晕。祥伯让他稍等，去诊所拿了两个馒头递给他，他狼吞虎咽吃下去，脸色缓了许多，祥伯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村里修了水泥路，村口的小卖部开张了，冰柜里有汽水、冰棍。再后来，年轻人外出打工，村口一天也见不到几个人，祥伯年纪大了，老榕树下的茶桶便没再出现过。
我的思绪收回来时，小区门口的茶壶又续满了。从乡下到城里，凉茶还是凉茶，那份滚烫的、不求回报的善意，换了个地方，又冒出了汩汩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