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蛤
岛在海里头。
海在家门口。
这是我的老家,一个蕞尔小岛,四周被海水包围。好多人,我的乡亲,从小到大到老,都绕着这片海转。
厚布上衣、花样袖套、各式手套、深色裤子、胶质水鞋,还有清一色的红头巾……除眼鼻嘴外,全身裹得紧实。这是讨海女性的装扮。男的随性多了。少数年轻讨海人会套上连体工装,配上太阳帽;更多的是普通装束,有的人把拖鞋搁在沙滩上,就下海了。
无风的时候,海面像块蓝绸子,轻轻铺到每个边角,海水懒得再起一丝波澜,自顾自地玩弄着碎成细密金粉的阳光。风大时,浪打浪,浪拍岸,声声穿墙入耳……
有几年,那片海就像被毁了容似的。原来一片片紫菜海区,被沙丘及上面的建筑物代替了;原来一片片蚵区、一列列蚵条石,被施了法术一般销声匿迹了;一艘艘渔舟丢了魂似的,拴在坞内,一天天地与码头默然相望……它被框住了,只剩下单调的涨涨落落。它被定格了,往日的生机、喧腾、灵气、风华,只能封存在人们的记忆里。
能跑的,都跑了。留守的,都是老人家。这些一辈子跟海打交道、天天与海相伴的讨海人,在除夕和大年初一的特殊日子里,在台风逼近、风大浪急的险恶时刻,赶海也不会懈怠。即便现在,谁也不会坐着等老,谁也不愿安于闲逸。于是,他们仍像以往一样换好行装,踉踉跄跄又义无反顾地往海边赶。
有的弓着身子,面朝礁石壁,一手剖蚵刀自如翻飞,一手忙不迭地配合。那身子佝偻着,许久不变姿势,像长在了石壁上。有的紧贴斜立的石缝,往里面探视着什么,有时久立不动、摇头晃脑,有时做出各种不合年纪的动作,最后却是一手扶住外边石壁,一手伸长、拖着曲斜的身躯朝里塞。没看清是否抓到螺蟹,当以身融入石缝时,似乎被巨礁收容了,成了又黑又硬的礁石一部分,而那一抹明晃晃的红头巾,像是被岩缝勾住的红塑料袋。
有的低头搜寻,发现了什么,便不管不顾地蹲下身,手在滩涂上划拉不停,久久不动,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自身俨然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与礁石一起,置身于空旷的海上,日日夜夜被海水拍打、洗礼、浸润。
老家的这些老讨海人啊!暮景残年时,却炽热如火,只因那片海还在,还在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