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枫埔村的夏夜

日期:07-10
字号:
版面:第A12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每当暑气蒸腾,蝉鸣如沸,我便会想起那个叫枫埔的小村庄,想起知青点晒谷场边上那棵大樟树,想起夏夜里和知青们一起纳凉的日子。

  晒谷场边上的那棵樟树是真大啊!枝干虬曲如龙,树冠遮天蔽日,估计已立在那里,看过几代人的光景了。而于我而言,它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我们那段青春时光。如今,只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那一缕从树影渗出的清凉,正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轻轻拂过我的面颊。

  那时双抢,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跟着知青农场场长的哨音下田了。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稻穗低垂,饱满得像是要滴出蜜来。我们弯下腰,右手握镰,左手拢稻,“唰”一声,一捧稻禾便倒在脚边。起初还有说有笑,渐渐地,腰像断了一般疼,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咸涩得睁不开;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只能咬牙坚持……待到夕阳西下,晚霞把整片天空烧成金色,我们才拖着像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知青点。

  打上井水冲个凉水澡,那冰凉的井水淌过滚烫的皮肤,简直是一种享受。我们端着搪瓷碗,碗里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或蹲或坐,聚在那棵大樟树下。晚风起了,树叶“沙沙”响,像在轻轻叹息。这时候,白天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便成了最好的下饭菜。小王说起蚂蟥叮在腿上的情景,学着那鬼哭狼嚎的叫声,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阿坤卷起裤腿,露出大大小小的红包,那是蚊虫的杰作——肿起来像小山包,破了便流血……我们笑着、闹着,仿佛那些疼痛和疲惫,都被这笑声洗去了。

  有一次,我割稻时用力过猛,镰刀割破了左手的虎口。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半截稻穗。我正发愣,同组的卢叔二话不说,扯下自己汗衫的袖子,细细地替我包扎。他的动作笨拙却轻柔,那双握惯锄头的大手,此刻竟像母亲的手一般温柔。第二天出工时,我的伤口还包着,卢叔便默不作声地多割了两垄,把最好割的那片留给了我。

  月亮西移之后,村庄渐渐安静下来,连狗都懒得叫了。阿顺大叔会提着水烟袋过来,我们便央他讲故事。他眯着眼,“咕噜咕噜”抽上几口,才开始慢悠悠地说起枫埔的旧事:哪年发大水,哪年闹土匪,哪个地主家的小姐跟长工跑了……我们听得入了迷,仿佛看见那些穿着长衫、梳着辫子的人物,从月光里走出来,又走进月光里去。

  更多的时候,我们聊书。那几本被翻烂了边角的《青春之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小张说,他将来要当作家,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阿明说,她要考大学,学农学,让稻子一年熟三季。我们争论着、憧憬着,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樟树的影子投在我们脸上,斑斑驳驳的,像命运的图案,谁也不知道哪一种会落在自己身上。

  夜深了,露水重了,阿顺大叔的水烟袋也熄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樟树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混着新翻的泥土味,久久不散。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蛙鸣、蟋蟀浅吟,白天的一切都远了,只剩下大樟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替我们守护着那个不肯醒来的梦。

  如今,我已离开枫埔许多年,听说那棵大樟树还在,只是知青点的房子早已被拆了,晒谷场也长满了草。但在我心里,那棵树的清凉、那些人的笑声、那段苦乐参半的青春,都被时光酿成了琥珀,温润而透明。每当热浪滚滚,我便忆起枫埔村的夏夜,好似饮下了清凉,然后继续赶路——我,带着他们的故事,带着我们的梦想,带着那美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