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
桌角那盆铁线蕨，依旧绿着。淡绿小巧的叶子疏密有致，像旧时月色里的一句诗。微风来时，黑亮的叶柄轻轻摇曳，宛若少女初沐的青丝。每每对坐凝望，一段记忆便从脑海深处浮现，温润如初。
两年前，我因公务被抽调至某地X组，为期一个月。开始时，工作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手。一日，组长领来一个姑娘：“Z健，多面手，我挖来的。”她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浅浅一笑算作招呼，便埋头归置办公家当，最后将一盆绿植搁在我对面的桌角。
那绿植叶片纤巧，郁郁葱葱，顿觉满室生翠。我素不谙花草，初见之下，竟生出无端的欢喜——简净，朴素，绿得沉着。
“这是什么？”
“铁线蕨。”
“好养吗？”
“浇点水就成。”
她说话干脆，“组长让我跟您一起负责工程。我提前翻了一下资料，建议这么来……”开门见山，条分缕析，听得我豁然开朗。闲谈间方知，我们竟是同乡，她还是我的小师妹。依着她的思路，工作很快有了起色。
师妹行事果敢，同事们叫她“利剑出鞘”。去现场时，她爬屋顶，下地库，亲力亲为。整理材料又判若两人——细致严谨，每一个佐证都反复核实，许多数据是一处处点数出来的。她爱钻研，遇着不明白的，非问个水落石出。有一次了解到兄弟单位有新做法，她打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电话请教。每次跑完现场，整编资料她总抢着做，说自己年轻手脚快。她整理材料确实是个好手，逻辑清晰、要素齐全，质量很高。任务间隙，她总不忘给那盆铁线蕨浇水，水珠滚过叶面，茎干越发精神，像随时待命出征的战士。
饭后绕湖散步最是惬意。微风拂面，烦恼与疲乏便在谈笑间烟消云散。我问她为何独独喜欢铁线蕨，她笑着说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一直在养。
我却在心里替她寻了答案——蕨类天生低调、坚韧，向阳而生，自有一番风骨。有诗云：“刚如铁画笑雪霜，柔若银钩好阴凉。”那蓬勃的嫩叶，攒着浑身的劲儿努力向上。师妹不也是这样吗？平日沉静，节骨眼上却能“利剑出鞘”。人与草木，大约就是在岁月里慢慢相融，终成彼此生命的印记。
一个月光阴，快得像白驹过隙。本想请她吃顿饭聊表谢意，却因诸多因素未能成行。如今，独留那盆铁线蕨在桌前。每回望见那黑亮的茎干撑起淡绿的叶子，便想起爽利的小师妹，想起并肩奋战的岁月。《诗经》有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今抚蕨，亦复依依。她曾说，要做个有温度的人。唯愿灯火阑珊处的她，心中有火、眼中有光，平安无恙。
铁线蕨年年常绿，而人间那点清长的情谊，也如这蕨草——不用太多浇灌，自会在记忆里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