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迪
人老了,最怕什么?不是眼花腿慢,是心先倦了,对万事万物提不起兴致。退休愈久,我愈明白:能守住一份热爱,日子便有了奔头。
回望来路,我大半生都与文字结缘。
年少时,常随父亲去供销社门市部。店里堆满斗笠,柜台上却搁着几本被我翻旧的小人书。那套《三国演义》,一本本读下来,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赵子龙长坂坡救主——英雄故事,便在堆满农具的小店里,悄悄在心里生了根。那时不懂什么叫热爱,只知一有空便捧着,看得忘了时辰。
上中学后,学校有间小阅览室。课余我总往那儿跑,先读报,后看小说、评论。只觉得那些方块字排在一起,能让人笑,让人哭,让人想许多事。我开始琢磨:人家为何这么写?那大约便是热爱的萌芽——它让你不自觉靠近,想懂得,也想自己试一试。
参加工作后,进了基层供销社。业余仍爱读书看报。看得多了,手痒,便写了篇小评论《摆摊要讲究经济效益》,寄给省报。没想到竟发表了!捧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比当年看连环画还入迷。从此一发不可收,慢慢走上了新闻报道的路。热爱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推着你走,待回过神,已走出很远。
那些年,闲时或出差,我总掏出小本子,记下所见所闻。2011年随团赴台考察,白天忙碌,晚上在手机上写点滴,回来稍加整理,竟在报刊发了四篇评论。我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四十年,厚厚四本。如今退休翻看,那些本以为忘却的人和事,又鲜活地回来了。若没有这些文字,那些日子早已被岁月冲刷干净——是热爱,替我留住了时光。
退休后时间宽裕,出门旅游也多。去年在云南大理尝了道“树皮炒蛋”,初看稀罕,当地人却说再平常不过。后又去翔安赶海,正逢开渔,渔船靠岸,一筐筐银鱼抬下来,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站在那喧腾的鱼市里,忽然明白:我们千里迢迢去看风景,殊不知一道怪菜、一个集市、一声吆喝,便是最好的风景。回来写了篇《生活就是最好的风景》,心里格外通透。
我常琢磨:热爱究竟是什么?年轻时以为是轰轰烈烈的追求,如今才懂,它其实是静水深流的陪伴。它不问年龄身份,只要你心里装着,它便给你回报——或是发表文章时的喜悦,或是翻旧日记时的感慨,又或只是买菜路上,见晨光里的菜摊,忽然想写几句的冲动。它让平凡的日子有光,让寻常的景致成诗。
有位老友,年轻时爱写小说,后来为生活租山育苗,生意兴隆,心里那点念想却一直未灭。前几年转型,他立刻报了老年大学,重拾旧爱。几天前来电,声音高八度:“发表了!我的小小说发表了!”那份高兴劲儿,活像得了糖的孩子。我听着也笑了——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早该宠辱不惊,可偏在热爱的事上,还会像个孩子。这份“孩子气”,大约便是热爱给的礼物,它让我们永远不会真正老去。
我如今还是喜欢写。在电脑上写,在手机上写,出门旅游记见闻,逛菜场写观察。文字于我,已如呼吸般自然。它让晚年不慌不忙,热气腾腾。
守住热爱,便是守住年轻。这份滚烫的欢喜,让生命自始至终,都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