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娟
那天,先生同我商量:家里那台座机,好几年没响过了,不如停了吧。
我心头一紧,沉默半晌,终究点了头。
去柜台办理时,年轻的工作人员端详着号码,颇为惊讶:“这号比我还大,有三十多年了吧。”先生笑答,机子是1993年装的,1996年搬家跨区才换成现在这个号。此后我们又搬过两回家,这台电话始终跟着,一路辗转了三个住处。
其实这十来年,它几乎没再响过,每年还要扣掉超过千元的月租费,可我们一直没舍得停。办公室里,同事家的座机早就停了,唯独我们纠结至今。舍不得,总觉得号码在,那段日子便还在。相伴三十余载,这串数字,早已如同家人。
1992年冬,我们新婚,婚假未出游,婚后第三天便跑去滨北邮电大楼,花2980元买了一台心仪已久的BB机。可有了寻呼机,家里却没有电话。每次收到传呼,都得跑到附近的龙湫酒家借线回电。起初老板还热情,去得多了,自己先红了脸——毕竟那年代话费金贵,总去蹭,实在难为情。
1993年,我们住在莲坂过铁路的片区,尚属城郊。那时装一部私人电话,极不容易。初装费便要三千八到四千二百元,加上工料、拉线、话机,共得四千四五。而普通上班族月薪不过三百元出头,一部电话,几乎抵得上一年的收入。况且我们那片区过了铁路,线路稀少,装机更是难上加难。整栋宿舍楼,只有一两户装了电话。
转机来得偶然。一位老同学带着她在邮电局工作的好友来家玩——彼时邮政电信尚未分家。我忙不迭打听,对方查后告知,我们片区恰好还剩几条线路。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装机那天,先生抱着电话线,扛着竹梯,跟着背工具箱的邮电局好友,自己动手拉线安装。因有这份相助,我们享受了内部价,整机装好不到四千元。可即便优惠,这笔钱对刚成立的小家仍是巨款,幸亏公婆先帮忙垫付了。
三十多年里,这台电话换过三次号码。1993年初装时是575940;后来统一升位,成了5075940;1996年从莲坂搬到海山路,跨区必须换号,我选了6018597,为此还交了一笔移机费。
自2016年5月,住马巷老宅的公公离世后,6018597便再未响过。因为公公这一生,只记得这一个座机号码。凭这份牵挂,我们默默保留了这么多年。
这串数字,陪着女儿出生、长大、出嫁,装着我们这个小家的柴米油盐,藏着亲人之间的等待与回应,也刻下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生活印记。
纵有万般不舍,终要道一声再见。我会把这份岁月里的温暖,好好珍藏在心底。
别了,60185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