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峰
让九十岁的老母亲重新学写字,是我大姐夫的主意。
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分散居住在闽南几个城市。两年前,老母亲回到漳州云霄老家,与大姐和大姐夫一起生活。姐夫说,照顾老太太,最大的难处不是饮食起居,而是她没什么爱好。每天除了玩玩地图游戏,便是坐着等开饭。一到饭点便催促,弄得他们颇为紧张。
有一回我回老家,姐夫与我商量:“不然,让老妈重新学写字吧?”我说试试看。其实,彼此心里都没抱什么希望——毕竟是九十岁的人了,还能记起多少汉字的写法?更何况,母亲并未上过正规学堂,只在新中国成立后读过半年夜校。
然而,仅两天工夫,她便写了好几页。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很会选材,专写那些她日日在地图上见到的地名——中国地图上的省份与城市,世界地图上的国家与海洋,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抄在纸上。有些字不够准确,笔画偶有缺失,却已足够让我们惊喜。好些亲戚感慨:“老太太写的字,好多我们都写不出来了。”
兄弟姐妹开始轮流打电话,询问她的写字进度。大姐拍了照片发给我,我再转发给在另一个城市的哥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老太太便越写越起劲,再也停不下来。
前几天,我在电话里问姐夫,老太太最近如何?姐夫说好得很,每日照写不误。而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写篇文章,鼓励鼓励她?”
我让姐夫拍了照片发来。十几张相片里,有她写的字,也有她低头伏案的侧影。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老年斑明显,神情却格外专注。纸上密密匝匝,全是她用钢笔一笔一画写出的字:福建、广东、山东、大西洋、太平洋、南极洲……还有一行“我爱我的祖国”。
这让我想起母亲这一生的许多往事。她生于1937年,幼时与老外婆相依为命,曾听她提起,七八岁时有一回日军深夜敲门,要她们带路。幸而翻译见是“一老一小”,帮忙说了话,才未出意外。后来她嫁给我父亲,养育了四个孩子——大姐、哥、二姐和我。父亲家族庞大,母亲在云霄印刷厂任业务员,精明能干,既要操持一大家子,也要打理家族中各种人事关系。二十多年前,父亲因肺癌去世,从手术到临终,受尽折磨。母亲一直守在病榻前,情绪始终沉稳。我们几个儿女,那时全靠她那份镇定撑持。
母亲姓方名荫。看着母亲的照片和她写的字,我真心觉得,母亲就是一棵大树,不仅日复一日扎根生长,更时时提醒我们,要努力,要向阳,要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