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文/本报记者 罗子泓 通讯员 陈楠
本版图/本报记者 林铭鸿
集美大学水产学院的观赏海洋生物科普教育基地里，住着一群“身价不菲”的小精灵——它们有的通体深红、宛如燃烧的火焰；有的绒毛披身，好似绵羊；还有的“钟爱”海星……虽形态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海水观赏虾。
这些虾，都是在实验室里“呱呱坠地”的。与论斤称的食用虾不同，它们的计价单位是“只”——便宜的一只几元，抢手的一只三五百元，依旧供不应求。
上个月，集美大学水产学院观赏水族繁育团队的“海水观赏虾人工繁育技术研究与应用”项目通过现场验收。团队成功突破6个海水观赏虾品种的人工繁育技术瓶颈，其中横纹鞭腕虾、乳斑扫帚虾、油彩蜡膜虾3个品种实现规模化繁育，技术指标达国内领先水平。
科研人员打比方说，这是让“海捕虾”变成“人工苗”——这背后的故事，比养孩子还操心。
住
天然海水多次过滤 打造最合适的水环境
野生虾进实验室的第一天，大多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它们是科研团队用来做人工繁育实验的第一批亲虾。有的从野外采集而来，有的从水族市场购买而来。野生意味着——它们适应了大海，突然被丢进实验室的循环水系统里，不吃、不交配的情况时有发生。
“水土不服”怎么办？科研人员从养虾的水入手。“我们将天然海水经过砂滤、生物膜过滤等多道工序后，再放进缸里。”集美大学水产学院教师陈锦民博士说。
天然海水的盐度通常在30‰到34‰之间，不同虾偏好不同，所以得用珊瑚海盐微调，把参数精确到每个品种最适应的范围。虾在不同阶段对水质的要求也不一样。比如，蜕皮时需要碘、钙这些离子，缺了就要人工补充。
海水观赏虾的“家”是全循环的：水从养殖缸流到底缸，经过过滤、净化，再回到缸里。不过不是全自动——滤袋一两天就得洗一次，水每天要更换一部分。实验室的空调常年开着，团队还备了发电机以防万一。“盐度和温度不能波动太大。”陈锦民说，“否则虾一应激，抱的卵就可能踢掉，甚至直接死亡。”
“一有空，我们就往实验室钻，观察、琢磨琢磨它们的习性。”陈锦民说。科研团队和虾“磨合”了大半年，从水质到环境逐一调整到位，慢慢地，亲虾开始蜕皮、抱卵了——这才有了第一批人工苗。
食
为让宝贝虾吃得好 专门培育微米级食物
显微镜下，刚孵化的幼虾只有针尖大小。科研人员小心翼翼地把饵料倒进虾缸，给幼虾喂食——这些饵料以微米为单位，长度约是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人工繁育海水观赏虾，“吃”必须很讲究。
亲虾“怀孕”时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好。“卵在母虾体内成熟的过程中，需要足够的蛋白质、脂质、固醇、碳水化合物、维生素和矿物质作为原料。”陈锦民介绍，团队在亲虾的“孕妇餐”上下功夫，饲料种类、品牌轮着换。
幼体从卵中孵化出来，嘴巴大小只有“微米级”，所以，第一口食物也必须小。“就像婴儿刚出生时只能喝奶，不能喂米饭一样。”陈锦民打比方说。团队便在开口饵料上下功夫，培育出了比100微米还小的桡足类无节幼体。
前期，海水观赏虾的幼体以轮虫、卤虫和桡足类的无节幼体与微藻等为主食；后期，会逐渐转为肉食性。此时，科研人员就得去菜市场买鱿鱼、巴浪鱼、贝类等，混在一起打成肉糜。“这相当于孩子开始吃辅食了。”陈锦民说。
吃得少，营养跟不上，幼体将难以完成变态发育（即从幼体形态转变为成体形态的过程）；饵料投喂过多，幼体会将食物吞进口中再吐出来，“吃着玩”既浪费饵料，又污染水质。一番摸索之后，科研团队才总结出一套方法：一日吃三餐，晚餐投喂量最大。
护
熬夜蹲守转移幼虾 设计恒温恒湿“育婴箱”
幼体虾在透明箱中悬浮着，像一叶叶小舟。它们在水中漂浮了数十天，蜕了十几次皮，终于长出第一对真正的步足——可以“落地”了。科研人员松了口气。从孵化到落地，他们每一天都悬着心。
“海水观赏虾的幼体大多在深夜12点孵化。”陈锦民说。为了防止幼体被亲虾吃掉，或被循环系统冲走，科研人员得熬夜守着，将它们尽快转移。后来，团队利用幼体的趋光性发明了自动收集装置，这才免掉了熬夜蹲守。
收集只是第一步。幼体要在水中漂浮数周甚至数月，如果不能提供适宜的养殖条件，极可能“滞育”——皮照蜕，形态却几乎不变，就像生长被按下暂停键。
为保障幼体顺利落地，科研团队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养殖系统：由循环系统、养殖缸、独立小水泵和连接管件等构成。缸里放置海藻、珊瑚碎枝或贝壳片，供幼体变态后附着。系统提供最佳的水流、光照和营养条件；考虑到幼体游泳能力弱，科研人员还选择了游泳能力更弱的饵料，让幼体虾追得上、吞得下。
养殖系统就像一个恒温恒湿的育婴箱，“孩子在里头漂着，我们保证水温、盐度、溶氧、营养都稳定。”陈锦民说。得益于系统和科研人员的悉心照料，海水观赏虾的浮游周期大大缩短——以安波鞭腕虾为例，浮游期从150天缩短至98天，缩减近35%；横纹鞭腕虾、乳斑扫帚虾、油彩蜡膜虾3个品种的虾苗存活率均达到50%以上。
名片
除藻能手 乳斑扫帚虾（假绵羊虾）
假绵羊虾也叫工具虾，是海缸里出了名的除藻能手，尤其擅长对付绿丝藻。它是典型的夜行性生物，白天躲在岩石缝隙里休息，夜间才出来觅食。它的性情也和绵羊一样温和，可以和大多数鱼类及无脊椎动物和平共处。
海星捕手 油彩蜡膜虾（海星虾）
海星虾很挑食，食谱几乎只有海星这一种。它们通常雌雄成对行动，合力将比自身大很多的海星翻过来，从管足等软组织开始啃食。如果海星太大，它们会有策略地吃掉部分腕足，留下海星慢慢再生，将其当作“长期饭票”。
海底烈焰 锯齿鞭腕虾（火焰虾）
火焰虾的体色鲜红带白斑，观赏性很高。成年的火焰虾同时具备两套生殖系统，既能为卵受精也能产卵，但必须与另一只火焰虾异体交配才能繁殖。这种策略，大大提高了种群繁殖成功率。
释疑
为何要人工繁育海水观赏虾？
三本账：生态、经济、科研
水族店里，一只横纹薄荷虾售价十几元，品相好的金脚薄荷虾能卖到上百元。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海水观赏虾，大多数并非人工养殖，而是源于野生捕捞。
数据显示，当前全球海水水族贸易中，超过95%的珊瑚礁生物依赖野生采集，部分捕捞手段甚至用上了氰化物或炸药，对目标生物和珊瑚礁生态造成不可逆的损害。而发展人工繁育技术，是破解这一困局最直接、最根本的路径。
除了生态保护外，产业需求同样迫切。集美大学水产学院观赏水族繁育团队负责人、教授王淑红介绍，海水观赏虾按只计价，单价从数元到数百元不等，市场热度持续攀升，供给却长期依赖捕捞，波动大、不稳定。人工繁育一旦实现规模化，不仅能稳定供应市场、推动休闲渔业升级，也将为养殖端创造可观的经济回报。
此外，海水观赏虾的繁育瓶颈突破后，部分品种有望发展为甲壳动物研究的“模式生物”——类似于果蝇之于遗传学、小白鼠之于医学，为生长发育、繁殖机制等基础研究提供稳定、可重复的实验材料。
繁育海水观赏虾有何难点？
三道关：基础研究、浮游期、饵料营养
海水观赏虾的人工繁育，难在哪里？科研团队介绍，有三重关卡。
首先，有关海水观赏虾的基础研究较少。“海水观赏虾是小众领域，国内外从事系统性研究的较少。”陈锦民介绍。虾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适宜的海水盐度是多少，它们是雌雄同体还是雌雄异体、如何交配，胚胎发育要多久……这些基础信息都需要团队进行研究和完善，否则“你连它怎么‘过日子’都不知道，怎么帮它‘养孩子’？”
其次，海水观赏虾的浮游期较长。绝大多数海水观赏虾的幼体孵化后，不会直接变成小虾，而是像一叶小舟在海水中漂浮几周甚至几个月，经过多次蜕皮变态后才能“落地”成为虾苗。漂浮时间越长，敌害、营养、环境等不确定因素越多，它们的死亡风险就越高。
第三关是饵料和营养。海水观赏虾刚孵化时口径只有微米级，开口料必须是特定规格的活饵；后期食性转变，又需要不同的营养配比。因此，它们在不同阶段吃什么、吃多大、吃多少，也需要科研人员的耐心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