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我在厦门和山东参加了两场战友儿女的婚礼。两场婚礼都邀来了许多当年一起驻守在矾山的战友。多年后，天南海北的老弟兄重聚一堂，把酒言欢，话里话外满是第二故乡、军旅岁月与青春记忆。那一夜，一个念头悄然萌发，且愈来愈强烈——再回矾山。
矾山位于浙闽两省交界的温州市苍南县，因悠久的采矾历史和巨大的明矾储量，素有“世界矾都”之称。2000年，我大学毕业后分配至此，2006年调往厦门。大山里的六年，是我人生的重要阶段，教会我迷茫时的坚守、困境中的坦然，更赠我一生难舍的战友情谊。
时隔二十年再回矾山，三小时高铁、一小时公交，期待与忐忑交织。阔别经年，近乡情怯。车行山间，我像个初来者，不时探头望向窗外。变化太大了，盘山公路宽直平整，沿途乡镇也早已不似当年模样，只能凭一个个熟悉的老站名，拼凑出模糊的旧影。
临近中午，雨住了。我背着包闲步在矾山街上，平静地打量着小镇的变迁。三角楼、学校、医院、菜市场、邮局、矾山溪……当这些熟悉的场景陆续撞入眼帘，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激动——原来，记忆从未被遗忘，只是在等待唤醒。逛完街，吃了一碗肉燕，便走小路上山回营区。这在当年是日常，如今却有了别样的仪式感。原本高低不平的土路已成了水泥路，几段因修路改道，导航也无法定位，两公里的路走得磕磕绊绊。可每一步，脑海里都是当年战友们结伴下山时的欢声笑语、归来时的满载而归。
部队十余年前搬迁，营区封存。如今大门落锁，院墙藤蔓缠绕，曾经人声鼎沸的院落静静隐匿于大山之中。我挺直身体，伫立门外，细雨拂面，思绪翻涌。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最纯粹、最炽热的青春，都献给了这座大山。这里有拼搏的热血、坚守的担当、并肩的温情，更有独属军人的赤诚与荣光。我久久不舍离去，便沿着围墙外围徘徊。时光仿佛倒流，嘹亮的军号声、篮球场上的呐喊、战友爽朗的笑声，依稀在山谷回荡。一位附近老人见我神色异样，上前询问，我答道：“没什么事。二十几年前我在这儿当过兵，特意回来看看。”话至尾音，不觉哽咽。
回到镇上，我租车去往另一处心之所系——一座海拔千余米的高山。那里条件恶劣，常年雾、雪、雷电交加，人烟稀少。部队在山上有营区，战士轮流驻守，因此它是大家心中的精神高地。我选在四月下旬来，只为赶上杜鹃花开——红浪铺满山脊，烈焰漫过山冈。可雨后雾锁群山，车行至半山腰再难前进，只得作罢。虽未登顶，却不觉遗憾，因为我终于又一次如此贴近这座高山。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奔赴，终与青春重逢，亦与过往和解。此番归来，洗去岁月沉浮，抚平心中怅然。感谢大山，默默珍藏着我滚烫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