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1年夏,十七岁的我读初三。在镇上租了一间约九平方米、铺着木地板的小房,与房东口头约定租期一年,每月租金五角。我为终于有了一处心仪的读书小天地而庆幸。没想到,次日,一位不速之客推门而入——房东未与我商量,又安排了一位学生与我同住。我虽不乐意,也只能默默接受。
他叫顾振权,与我同年生,都属鸡。闲聊中得知,他高我一届,刚从我就读的中学毕业,是考上姜灶高级中学的四名学生之一。我暗自欣喜,他成了我努力学习的榜样。
我们开始“搭伙”过日子。每周六我们回乡下老家,周日再背着粮食、蔬菜、咸菜回来。他的厨艺比我强,能把胡萝卜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漂漂亮亮地码在碗里。我拜他为师,学习切菜、炒菜、做饭等基本功。学习上,我常向他请教,虽说也有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但我十分佩服他。
日子就这样在煤油灯下、锅碗瓢盆间,悄悄过去。没想到,第一学期快结束时,房东突然来找我们,说让我们退房。这消息如一声惊雷,砸得我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我和他都追问房东:“我们做错什么了吗?”自知理亏的房东道出实情:她家亲戚要坐月子,看中了这间小房。她有些自责地解释:“我怕得罪亲戚,只能委屈你们了,对不起!”房东态度诚恳,我们理解房东的难处,只得答应搬走。然而,我们心里还是有怨气,这事可不能就此罢休!
临走那天,顾振权铺开纸,提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封“公开信”:“你虽是亲戚,强占民房,于心何安?我们被迫迁出,心中不服!”写罢,他把这封“公开信”端端正正地贴在门背后——既让那位亲戚看见,又给房东留足了面子,同时泄泄我们心中的怨气。
寒假后,我们都返校了,房东兴高采烈地告知我们,说那位亲戚另找了地方,房子继续租给我们住。搬回去后,望着那封贴在门后的“公开信”,我俩相视一笑,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第二年,我如愿以偿考入姜灶高级中学,我和他都入校寄宿。从此,我俩教室相邻,宿舍紧靠,一起在煤油灯下夜读,一起学吹口琴,一起唱歌。他毕业那年,我们在校门口拍了张合影——白衣少年,意气风发(图1,中间为顾振权,左为作者)。
然而,他因患有高血压,高考体检未能通过,没能上大学。临别时,我赠送他一本当时很时兴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图2),我在上面郑重地写下“挚友 留念”几个字(图3)。他回到农村老家后,养过蜜蜂,穿行于云贵高原,后来在一家乡镇企业上班。我则考入军校,驻防东南沿海。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从未因人生际遇的差别而中断联系——书信、电话、微信,我们的联系也一直与时俱进。
去年五月,我回南通老家探亲,两个老汉又坐在一起。他从柜子里翻出那本红色塑料皮笔记本,笔记本纸页已发黄,边角也有些破损了。我翻看时,熟悉的笔迹撞入眼帘,我眼眶湿了——六十几个春秋倏忽而过,它静静地记录着岁月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