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环
每次回老家路过同安城,脑子里总不自觉地跳出一个指令——到双鹿老铺买马蹄酥。同安人都喊它香饼,据说还是旧时的“贡饼”。
第一次去双鹿老铺,是父亲带我去的,那时他还很年轻。在腾腾热气中喝完一大鸡公碗芋头咸粥后,父亲难得阔气地说:“走,我们去买香饼。”双鹿老铺极其隐秘,父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迷迷糊糊中,闻到饼香,就到了。
店里好吃的东西琳琅满目:橘红糕、发糕,扭成麻花状的“索呀鼓”……我踮起脚尖,眼光四处飘。父亲没迟疑,直接说:“来四包香饼。”售货大姐问:“什么味儿?有咸的、甜的、咸甜各半的。”
“都来咸甜各半的。”
四包用纸包着的咸甜马蹄酥递到父亲手上。
父亲拉着我就回家了,也不理睬我粘在其他食物上的目光。回到家时,哥哥弟弟看到父亲手中的饼,眼睛立马亮了。但不管我们仨如何疯狂暗示,父亲等到大姐二姐洗手坐在八仙桌前,才把其中一包打开。他说:“吃好东西,要一家子齐齐整整。”
圆圆的香饼,马蹄大小,一包有十个。咬下去,表皮簌簌往下掉。里面的咸甜馅在齿颊间化开,温柔地滋养着味觉。香、咸、甜交织,似有遥远的花香,哒哒响的马蹄声……我闭着眼睛陶醉其中,不知不觉小饼快吃完了。睁眼看见哥哥弟弟囫囵吞枣似的,把嘴巴塞得鼓鼓的,嘴角粘着饼屑。父亲看得满脸微笑,静静地两手各拿一块,递给他的儿子们。
父亲嘱弟弟拿一包送给爷爷奶奶。剩下的两包被母亲放入刷过清漆的盛篮里。母亲郑重地盖上篮盖时,我看到兄弟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
吊在房梁下的盛篮,就像吊在孩子们心头的一个念想。那几天,五个孩子都特别乖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盛篮。过些天,母亲拆开一包,用油微炸一下,一家人又围着那十个马蹄酥,开心地边吃边聊。吃最后那份马蹄酥时,五个孩子比的是谁吃得更慢些,好让那香味停得更久些。
如今,马蹄酥成了我的“家饼”,似乎不再那么金贵,但再也吃不出往昔那盼着的滋味。每回我也只买“咸甜各半”的。每次吃时,总想起父亲要“咸甜各半”的模样,想起母亲吊起盛篮的样子,想起父亲递饼时的微笑。想着想着,心中竟百感交集,感觉“咸甜各半”。原来生活这枚饼,从来不是单纯的甜或咸。最好的滋味,是咸甜各半。
每次吃马蹄酥,那簌簌落下的饼皮啊,就像旧时光的碎屑,捡也捡不起,拉也拉不回,落了满地,也落了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