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集川
父亲是个永远站在站台白线外,直到大客车走远才肯转身的人。
今年清明,纷纷细雨,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腥气。他执意扛着我的牛津包送我上车。包很沉,压弯了他的脊梁。看着他佝偻的背,像一张拉满的旧弓,每一步都踩碎了水洼里的倒影,步履蹒跚。可当他把手中的行李举过头顶,塞进车厢行李架时,那双手臂却稳得像座山,不见丝毫颤抖。坐定后,我透过起雾的车窗喊:“爸,回吧,雨大!”他摆摆手,示意我好好工作,要努力,要进步。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父亲的叮嘱每次却只有寥寥数语,最多的就是那句:“有困难和爸说。”
一句平淡的话语,藏着父亲最大的无奈与担当。
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父亲,走路带风,甚至有些“家长制”的威严。随着身体日渐衰弱,父亲越来越怕给我添麻烦,却越来越执着地想要“罩住”我。哪怕我早已成年,在他眼里,依然是那个需要他高高举起行李的孩子。这种日渐衰老却试图保留“权威”的挣扎,如今想来,令我心紧而泪目。
而今,我也做了父亲,两个孩子的父亲。
那日,儿子因为失手打碎了碗哭闹,他惊恐地瞧向我,久等而来的不是责备,而是我默默俯下身帮他一起收拾碎片。那一瞬,我恍然读懂了二十年前的他——当我考砸了试、弄丢了钱,父亲看似冷漠地一言不发。那绝不是冷漠,而是男人间的包容与不语;那也不是迟钝,而是他在背后独自啃食焦虑后的故作镇定。
我惊恐地发现,我渐渐成了他的“翻版”。开始像他一样,在孩子面前强抑情绪,在困难面前假装轻松,在家庭中沉默地独自担当。这种代际间的复刻,就像一场无声的宿命,在一呼一吸间就完成了交接。
“年迈”这个词,曾经离我很远,却成了如今我心头最深的悸动。
以前自诩年轻,总觉得远方才有诗,老家太小,装不下我的梦。现在倒好,反倒一心惦记着那个日渐衰微的老家。看着我那双儿女跌跌撞撞地扑进爷爷怀里,我突然意识到,所谓“回乡”,其实不只是我们在陪伴父母,更是让孩子们去认认路。毕竟,我们也终有一天会变成那个在家门口张望的老人,而他们,就是那个回头看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