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叶
2000年，我考上了县城一中，对城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端午节前一周，城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家里买了什么粽子，豆沙蜜枣粽、蛋黄肉粽、碱粽等。他们说，中山街沈阿婆卖的肉粽最好吃，咬一口，油汪汪的，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坐在角落里，假装低头做题，耳朵却竖得老高。粽子是什么味道呢？我只在书本上读过一个词——粽叶飘香，可那究竟是什么滋味，我想象不出来。我家在离县城十里外的村子，村子里端午是不吃粽子的。
周末回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着晚饭。我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说起学校的事来。“听城里同学说，他们过端午节都吃粽子，大大的肉粽里包着卤肉、香菇和鹌鹑蛋，可香了。”我故作轻松，母亲也只是“哦”了一声，便继续忙活了。我有些失落，悻悻地回了屋。
过了几日，我正在宿舍写作业，忽然听见宿管阿姨大声喊我，说有人找。我跑下楼，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母亲！“妈，你咋来了？”我跑过去，又惊又喜。母亲看见我，脸上绽开了笑，从自行车上取下尼龙网兜递给我：“我在街上给你买了肉粽，快趁热吃！”我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里头躺着好几个油亮亮的粽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拉着母亲坐在青石凳上，剥开粽叶，只见糯米晶莹油亮，里面包裹着卤肉、香菇和鹌鹑蛋，正是同学说的大肉粽。我狼吞虎咽，一个粽子三两口就下了肚。母亲静静地看着我吃，好像比她自己吃还要香。“妈，你也吃。”我递给母亲一个粽子，她轻轻地推回，对我说：“我吃过了。”吃完两个粽子，我舔了舔手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母亲陪我坐了一会儿，交代我把剩下的几个粽子分给舍友们尝尝，又嘱咐我好好读书，别舍不得花钱，便起身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回家去了。
很多年后，日子果然如母亲期盼的那样，越来越好。我离开家乡，在大城市工作，吃过各种各样的粽子，可无论粽子里包着鲍鱼、还是松茸，都吃不出当年母亲送来那粽子的味道了。
有一年回乡过端午，与邻居婶子闲聊，无意间提起那段往事。婶子说：“你妈妈疼你哦！那阵子她给毛衣厂做零活，缝一件毛衣才赚8角钱，从早忙到晚，一天缝十几件毛衣，才差不多十元钱。城里那肉粽一个就要卖两元，你妈妈是真的舍得为你花钱啊！”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说什么动人的话，却竭尽所能给我最好的东西。那兜肉粽包裹着的，分明是母亲那不动声色却用尽全力的爱。至今想起来，我的心头仍暖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