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斌
20世纪60年代初,我8岁,家里是村里的超支户。一年到头能吃饱饭的日子屈指可数,肚子里总是空落落的。故而,那时的端午节,也是我们这些孩子很期待的,因为再难再苦,母亲都会想法子包些粽子。
端午节前几天,家里那张老得掉了漆的八仙桌就是母亲的魔法台。她端出一盆泡了一整夜的糯米,几个粗瓷大碗里盛着赤豆和红枣。母亲拿起碧绿的粽叶轻轻一卷,填进糯米、赤豆与红枣,再用麻线绕几圈系紧,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包好了。
粽子下锅,大铁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没多久,粽香便溢满厨房,家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甜味。终于等到粽子煮熟,母亲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白雾腾起,一个个粽子裹着晶莹的水珠,像刚洗过澡的胖娃娃。母亲刚把粽子捞到盘里,我和弟弟、妹妹不约而同伸手去拿,手指被烫得一下缩回来,可谁也不肯松劲。弟弟嚷嚷着:“我的!我先拿到的!”我也不肯相让,母亲赶紧给我们一人分一个粽子,嗔怪道:“急什么!烫着了可不许哭。”
剥开粽叶,热气裹着香气扑到脸上。咬一口,糯米的软黏、粽叶的清香,混着赤豆与红枣的微甜,一下就在舌尖化开了。弟弟和妹妹吃得急,他俩吃完了自己的,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手里剩下的半个粽子:“哥,你还有好多呢……”我赶紧把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害他俩急得直跺脚。
那时的端午,普通的粽子就能带给我们莫大的幸福。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自己却一个都舍不得吃。长大后,我才明白,母亲的“魔法”,不是把糯米变成粽子,而是把饥饿的童年变成我们一生挥之不去的思念。
后来,我吃过许多粽子,有油润的咸蛋黄肉粽,有香甜的蜜枣粽,还有外地朋友寄来的包着鲍片、海参的高端粽,可再没有哪一个粽子,能像当年母亲递过来的那只热粽子那样,烫得我指尖发红,却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如今,母亲已经走了,我们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包的粽子了。但那些被粽香浸润的日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管我走多远,都能把我拽回老屋那张旧八仙桌前。
炊烟散尽,粽香犹在。那粽香深处,有母亲低头弯腰包粽子的身影,有弟弟妹妹争抢时的喧闹,有一家人把清苦日子过成甜蜜的本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粽子,也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故乡。